家乡会宁的春节

    一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煮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黏;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冻豆腐;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带你满街走。”
这是一首大家耳熟能详的歌谣,按照老会宁人的规矩,进了腊月就开始操办春节了。
年关到来,这平凡的小县城也变得格外热闹。
地处世界上黄土最厚的高原腹地,这是西北高原上一座普通的县城——会宁。上个世纪90年代是我的童年,过年风景,至今亦可回忆一二。
郝景芳在《孤独深处》里说“节日本身没有意义,就是一个时间点。但是节日让全体人在同一时间举行同样的仪式,做同样的祝福,从各自不同的事务中抽身出来,感觉彼此是一体的。这种同一性的认同感,正是人类群体凝聚力的来源。”
有人说,“年过了,一切都过了”。
过年,对于每一位中国人来说,就是一场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的乡愁,就是一场团聚与相思。
西北黄土高原上的年,总是透着黄土地特有的“土气”。
记忆中的年味,总是从杀猪的时候开始的。一进腊月,每家每户的猪圈都渐渐空了起来。尖刀戳入大肥猪的心脏,它撕心裂肺地吼叫着,一声声的吼叫声,回响在村庄的上空……
记忆中,过年的空气中充满着鞭炮刺鼻的味道。腊月二十三,小年就开始了,民间说这一天,灶王爷晚上要向玉帝“汇报工作”。这天晚上,家家户户祭灶王,在厨房供上香,在大门口放几串鞭炮或者放几个“惊天雷”。随着炮声把灶王的纸像焚化,美其名曰送灶王上天。好让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入地降吉祥”。
“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
真正感受年的繁忙,便是从腊月二十四开始,家家户户都要在这一天开始打扫卫生,收拾房屋。小时候,记得外婆总是让大舅在这一天把大衣柜从房子里搬出来擦洗得干干净净,外婆拿着笤帚把南房、北房和上房都认认真真地打扫一遍,如果天气不错,她还会把被套窗帘之类的铺盖都拆洗了,晾晒在太阳下,等这一切都收拾好,天已经开始暗了下来。
“爆竹声中一岁除”。
小时候,放鞭炮是过年孩子们最大的乐趣之一,那一声声啪啪的鞭炮声,给童年带来了无尽的欢乐。
堂弟的生日和我一样,在腊月20左右。记得10岁左右的时候,我曾经送给他一串一元钱的鞭炮,作为生日礼物。我们一起把鞭炮放在雪堆里,放在烟盒中,看鞭炮到底能炸出多大的威力。有时候,调皮地把鞭炮绑在母鸡的大腿上,来窥探被鞭炮炸得呆呆地窝成一团母鸡。小时候,我胆子不是很大,常常放小鞭炮或者烟花。相比之下,几个弟弟都比我勇敢。常常,蜡烛粗的“惊天雷”他们拿在手里就开始拿打火机点了起来。
有一次,除夕夜晚十二点左右,小叔让我放烟花,我用打火机点燃了烟花却半天没有响应,我以为没有点着,就伸出头往烟花头上看看究竟,就在这时,烟火瞬间从里面冒了出来,差点儿冲进了我的眼睛,我的眉毛都被烟花烧掉了一半,至今想起这件事,还记忆犹新。
有钱没钱,给家里贴个对联!
史书上说,春联的普及开始于明代,据清人陈尚古的《簪云楼杂说》中记载,有一年朱元璋准备过年时,下令每家门上都要贴一副春联,以示庆贺。过年贴对联是中国人千百年来的习惯,会宁人也概莫能外。一副对联,充满了老百信对皇天后土的感念,对幸福生活的憧憬,它们是人们心底间最质朴,最真情最浓烈的表达。
春联用会宁的家乡话叫对子,腊月二十以后,县城满大街都是买对子的地摊。常常,杀猪后收拾的猪毛和猪鬃,都成为专门买门神、春联和鞭炮的专款。
记得外公总是在腊月的最后两集在县城购买一副两尺长、一尺宽的门神和若干对联。早年的时候,记得在县城专门有写对子的师傅,到了后来,大家都开始买印刷的对子。对子的种类繁多,记忆中常见的对子都是五个字的两句话,比如“艳阳照大地,春色满人间”“寒尽桃花嫩,春归柳叶新”。
腊月三十,吃过中午饭后,一家人开始忙着贴春联。小的时候,家里没有现成的胶水,贴对子常用的都是现熬的糨糊。糨糊贴的春联非常的瓷实,常年风吹日晒都不会脱落。每年过年的时候,为了剥落前一年的春联,都需要好半天时间。与对联一同贴于大门朝外的两个门扇上的门神——秦琼和敬德,一持鞭,一执枪;一黑脸浓须,一白面虬髯,他们两个威严而肃穆,俨然像两位守护家门的大将军俯瞰门道,对于庄稼人来说,这自然有保卫家宅、降吉祥的心理暗示。外公说他们二人专门管鬼,有他们守在家门户,大大小小的恶鬼都不敢进入家里来害人。
家里的年夜饭,少不了饺子。
饺子,取“新旧交替、更岁交子”的意思。
“好吃不过饺子,舒服不过倒着”,这是庄家人的话。一碗旱萝卜猪肉饺子,再配上蒜泥和辣椒油,清新爽口,油而不腻是会宁人过年的标配。
父亲总会在包饺子时,把几枚硬币包进去,有时候还会包一两个全是辣椒或者蒜的饺子。吃饺子时,谁第一个吃出硬币,是最有福的象征,是最惊喜的,谁先吃着硬币,谁这一年就有好运气。谁要是吃到辣椒或蒜包的饺子,就预示这个人比较嘴馋。有一次过年,全家人在一起吃饺子,吃了三锅,都没有吃出来硬币,奶奶怀疑是不是饺子皮破了,硬币掉进锅里了。没想到母亲把最后剩下的一碗饺子吃了,结果,刚好硬币被她吃去了。还有一次,弟弟小时候在外婆家吃饺子,正吃得津津有味,不想,突然哇哇大叫起来。原来,他一口咬到了一个辣椒包的饺子,辣得他直流眼泪。我为了吃到带硬币的饺子,一口气吃了六碗,硬币还是没有吃到,却撑得连连在炕上翻跟头。
除夕守岁,打牌是少不了的环节。
记忆中,奶奶总是召集叔叔和姑姑们在除夕夜一起玩牌,大家四个人坐在一起玩升级,家乡的俗语叫作“办二”。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也对玩牌很感兴趣,每次都会凑到大人们身旁看他们打牌。有一次,奶奶打牌时偶尔有事情出去了,我临时替补,还帮他赢了10分,大人们都夸我学牌这么快,我顿时有了成就感,从此也迷上了“办二”。
除了妇女们玩“办二”,男人们往往几个聚在一起,年老的伴着刺鼻的旱烟味,在一起“掀牛九”,年轻的聚在一起“炸金花”或者打麻将。很小的时候,在舅舅家就认识了麻将,结果父亲知道这件事情以后,好好地训斥了我一番,从此对于玩麻将也没有了兴趣。
俗话说“种庄农,敬方神”。
会宁历史上就是一个庙宇比较兴隆的地方。历史上,县城之内东有关帝庙、南有观音阁、西有孔庙大成殿和城隍庙、北有万寿寺。内城之外,东有东山东岳庙、南有桃花山佛教庙场等。这些庙宇,在除夕夜格外热闹。等过了除夕夜零点,守岁的人们就开始去方神庙烧头香。家乡鸡儿嘴的庙宇在四坪山山顶上。午夜的寒冬,气温很低,凛冽的寒风时常吹得人面颊干疼。但是,这也挡不住乡亲们对于讨头彩的期盼和对家园风调雨顺的祝愿。村里人纷纷来到四坪山的龙王庙来烧香。一年来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和外出求学的大学生便在这时相互问候,互相点烟,龙王庙成了人们新年里的第一个交际场所。
三星在南,家家拜年;小辈儿的磕头,老辈儿的给钱。
过完除夕,大年初一,我们兄弟四个,穿着漂亮的新衣服,一户一户人家的串门。从我们村的鸡儿嘴串到河东的二十铺。先去爷爷家磕头拜年,基本腿还没着地爷爷就会半路拦住扶起来,拉着往桌子旁边坐,再抓些糖果塞进小孩兜里,最亲的几个爷爷,都会给我们年钱。那时的年钱不多,90年代,通常都给一块钱,但是当我们每人领到这崭新的一元钱的时候,都非常兴奋,生怕把这崭新的一元钱给弄褶皱了。当时的一元钱,可以买到一包康师傅方便面。但是,我们通常都把这几天收获的年钱收集起来。年钱,通常都是母亲保管着,当我们需要买书的时候,就拿出来用。
而今,我已成为发年钱的人了,每当过年的时候,我总是要给小叔的孩子,也就是我最小的弟弟妹妹发年钱。看着他们激动地拿着年钱,我总是想起当初从爷爷奶奶手里接过年钱的情景。到这时,我果真发现孩子们又长高了一节,已经到了奶奶的齐腰。突然之间,我很受感动,仿佛长辈们的衰老和孩子的成长都是一瞬间的事情。
明日便为经岁客,昨朝犹是少年人。
我的童年已经不在了,它伴随着这逐渐变淡的年味,都在岁月的深处结了痂,尘封在我遥远的回忆里,突然之间我明白,我已成为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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