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雪】(五十八)

    那人劲不小,眼看裤带被解开了,裤子也被褪到膝盖上,露出姑娘雪白的大腿。秋儿急了,在拼命翻滚挣扎中一下摸到了解手时顺手放在旁边的剜菜刀。姑娘在情急中抓起刀来,照着那人就是一刀,只听这人惨叫一声,丢开了她,捂着半边脸疼得又跳又叫。姑娘也顾不上看砍在这人什么地方,爬起来就跑。刚跑了一步,两腿被裤子绞住绊了个马趴,她以为是这人撵上来绊得她,回头一看,这人还在原地叫唤,才又爬起来提上裤子朝家里跑。秋儿跑进自家的大门后,脸色发白,气喘不止,母亲和姐姐一看她这样子,便问,秋儿只是淡淡的一句话,在回来路上遇上了狼。

  这一晚,娘儿几个草草地吃了点饭就关门睡下了。刚躺下不久,听见一阵急促的打门声,母亲起来开了门。门刚一拉开,呼啦啦一下涌进来好多人,听声音门外好像还有。白氏一看进来这么多人,不知道出了啥事,未开口问话,身子先已抖开了。
  进来的人一见白氏出来了,都静了声不嚷叫了。只见一个大个子跨到白氏跟前,手指白氏大声问道:“你那个贼女子阿达去了?胆还不小哩,欺侮了祖宗不算,还敢拿刀片人哩,人呢?快把人交给我引上走,我爹还等着问事哩!”
  原来,这领头的人是四爷的二儿子孙国鼎。
  四爷是这塬上的一个硬扎人。
  四爷年轻时家境并不好,后来,他外出闯荡几年,结识过一些地方小吏和商人、帮会人物,不知从哪里学了一些功夫,说是能“吹义和拳”。回来后在庄里煞有介事地表演过几回,把人们镇住了,大家就推举他当了庄里“庙董会”的会长,家境才逐渐好起来。
  怎么“吹义和拳”?庄里只有不多几个人亲眼见过。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四爷在自家院子里摆上了香案。只见他头缠红布,腰扎红腰带,两只手腕上套了两条用黑布做成的箍圈,只穿了一条裤子,整个上身全裸露在外面。他在香案前点上香,磕了三个头,然后脚步向后一退,退到离香桌约有两步远的地方,双眼一闭,身子立刻僵硬得像一根棍,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旁边的人吓了一跳,因为要是没有真功夫的话,就这一摔也得摔个半死。可四爷却像没事一样。只是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听声音很细,与平时他的粗喉咙大嗓子大不一样,倒像个女人声。他当时说的全是“言子话”(乡下方言,称文言文为言子话),有点像唱戏时的戏文,一般人根本听不懂。只有当庄里念过几年私塾的正科懂得,他就临时充当翻译,对大家说,四爷这是“伐”(巫神马脚在下神时的一种状态叫做“伐”)的梨山老母。她老人家说,我借本门弟子的口传言,下界百姓听真:尔等不遵法条,已遭天谴。从现在起要敬神礼佛,广修庙宇,以感神灵,否则,一两年之内要天下大乱,尔等难免血光之灾等等。正科这样绘声绘色地一说,把人们全吓麻了。从此后,在四爷的倡导下,孙家塬上不仅重修了龙王庙、山神庙,还办起了“庙董会”。这庙董会不仅负责庙上事务,还管家族里的事,四爷任会长,成了孙家家族事实上的族长。庙董会还规定,每年七月初七庄里要给龙王爷搭台子唱“大戏”,过罢春节正二月给祖爷家庙上唱“小戏”。
  什么叫“大戏”,什么叫“小戏”呢?
  原来,在董志塬上,人们把由演员登台唱的戏叫“大戏”,把皮影或木偶戏叫“小戏”。
  所谓大戏,一般都在大型庙会上唱。这里不像别的地方,只要高兴了就请上个戏班子唱几天。董志塬上人做什么事,包括唱戏、耍社火都有规定的日子。例如孙家塬龙王庙上的庙会就定在每年的七月初七,史家庙庙会定在六月六,周家庙庙会在三月初三,什驿城庙会在四月二十八。西塬城的社火在正月二十,什驿在正月十五。这样定日子的原因一则是为了各庄的人能轮着看,不至于重复,再则与各村所敬的神的典故有关,有的是传说中这神的生日,有的是这位神辞世的祭日等等。
  至于小戏,一般在规模较小的场合上演。大致分这么几个场合。一种是村子小,人口少,大戏费用高唱不起的就唱小戏;一种是既唱大戏又唱小戏的,像孙家塬这样,大戏定在七月七是因为七月里正在伏天,秋庄稼最怕卡脖子旱,孙家塬上供的是龙王爷,这时候给龙王爷唱大戏,还带有求雨禳灾的意思,而在正月里给家庙上唱小戏,就单是敬祖宗了。还有一种是临时性的为了一种什么活动,比如村子出了什么病灾如瘟疫流行,牲畜、家禽的流行病等,也马上唱戏求神禳灾。除了这些集体活动外,小戏还有百姓个人出资唱的,这同样是为了一种什么活动,例如家里人得了大病,久治不愈,就给神许愿,病好了后还愿唱戏。逢这样的场合,主人家如果富一点,甚至还有给来看戏的人管一顿饭的。还有为修了新庄子“禳院”唱戏的。董志塬上人把修建地方、搬迁新居看得很隆重。无论穷富,在盖房上梁这天必然要庆祝一番,穷人一般是杀鸡炒蛋蒸馍馍,富人是杀猪宰羊唱台戏。事前还要祭神,请阴阳念经,正梁(人字梁顶上的一根横梁)上必须写上“某年某月某日立柱上梁大吉大利”几个字。房子落成后搬进新居前,要请客,这叫“禳院”,有的地方叫“畅院”,也是庆祝禳改的意思。逢到这种场合,也有请一台戏的,一般多在夜间进行,故多数就唱“影子”戏了。
  说起董志塬上的皮影戏,却是大大的有名。当地人把木偶戏叫“肘胡子”,意思是靠两手肘上唱的戏。把皮影戏叫“影子戏”或“灯影子”,或者连起来叫“牛皮灯影子”。这种戏也被一些人戏称为“三简”戏,即制作简单、道具简单、场面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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