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唠叨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刚记事起,记得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的奶奶做出了一个强硬的决定:让刚娶进门不到一年的二婶一家分开过了,原因是二婶她娘家三代没念书的人,用奶奶的话说就是“人三辈子不念书还不如驴——没家教”。奶奶说这话时简直是咬牙切齿,愤愤不平的样子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以后的日子里,只要听说二叔二婶吵架,或者二婶打骂哪个孩子了,不管谁对谁错,有理没理,奶奶总是用“人三辈子不念书还不如驴”这句口头禅骂二婶。奶奶的这句口头禅虽然是用来骂二婶的专用语,稍大一点的我听来却有些后怕!心想,在那个还没有解决温饱的年代,读书人能有几个呀!病怏怏的小脚奶奶咋就这么在乎读书呢?
  奶奶出生在一个殷实的读书人家,小时候随奶奶转娘家,总为她家的深宅大院惊叹,也为总也看不懂的堂屋里的字画而好奇。奶奶的祖父、父亲都是读书人,奶奶的弟弟更是民国时期小学教员,当地有名的先生。可怕的是,我爷爷也没读过书呀,父亲只是拜了孔子像,举行了个启蒙仪式,启蒙仪式的举行还是因为舅爷是老师,并没有花钱。作为长子,幼年的父亲就挑起了家庭的重担,再也无缘进学校大门了,作为长孙的我要是再不读书,那就……我真的不敢往下想了!
  现在想来,奶奶虽说对我的母亲有诸多的不满,但能相处30多年无大碍,还是与母亲出身书香门第有关。母亲虽没读过书,但祖上都是读书人,祖太爷还是嘉庆年间陕甘乡试第四名举人,京城为官,可谓乡里大儒,《靖远县志》也有记载。
  后来三婶嫁到我家,听到三婶的几个弟弟陆续考上大学,奶奶很是高兴,总是唠叨着“养儿跟舅舅”之类的话,期许着三婶的孩子像舅舅一个个也能考上大学。唠叨之意大有总算娶对了儿媳妇的自豪感。三婶贤淑,侍奉奶奶细致入微。晚年的奶奶悠闲自得,尽享天伦。美中不足的是,三叔在外工作,三婶脾气太好,溺爱孩子,对几个孩子的学习放任自流,听之任之。奶奶总是唠叨,这都不把书念好,以后可咋办呀?
  到我成家立业时,年迈的奶奶早已不过问家事了,但当听到我找的对象也是个中专生,父亲还是个读书人时,还是满意地笑了。
  父母一生哺育我们姊妹四人,默默无闻,从没干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却历经人世间的艰苦磨难。风风雨雨四十年,争争吵吵大半辈子,可能是受奶奶的影响吧,唯一一件配合默契、从来没有分歧的事情就是不遗余力地供我们姊妹四人上学。父母两人加起来也就一天的上学记录,他们对知识的渴望,对知识分子的敬畏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每当父母争吵的时候,只要提起我们上学的事,多大的矛盾都会化为乌有,意见出奇得一致:吃糠咽菜,再苦再累,也要让孩子们念书。而且这一工作从大姐1978年参加高考到妹妹1997年大学毕业,整整持续了二十年!用父母的话说就是我们都很争气,还就把书给念成了,可以告慰奶奶的在天之灵了。
  本想我们姊妹四人都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父亲该享清福了,不料却查出罹患恶疾,虽经全力救治,病魔最终还是夺去了父亲的生命。在陪伴父亲最后的日子里,我一直从侧面询问父亲的未了心愿,父亲总是在说,我们几个都把书能念成,这是他最大心愿,也是他最引以为豪的事情,一生无憾。父亲九岁就开始出门讨生活了,一生孝敬父母,苦育儿女,没享几天福就过早地离开了我们,这也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在料理父亲的后事时,我努力地搜寻着父亲的未了心愿,总想再为父亲做些什么……
  对了,记得在最小的妹妹考上大学时,父亲如释重负,可没有消闲几天的父亲,就嚷嚷着要修家谱。与其说修家谱,还不如说重立家谱,原因是先祖从榆中县只身一人逃荒来到靖远,穷困潦倒,勉强维持生计,传至太爷一辈才有所好转,太爷年轻时去榆中老家家谱抄来当年逃荒来到靖远的这一支谱系,所为家谱只有太爷的父亲、祖父、太爷、祖太爷的名字而已,哪能算家谱啊?
  父亲去世两年后,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我发动族人重修家谱,准确些说,应该是重建家谱。修家谱之一就是制定家训,六爷、八爷、六叔他们都是知识分子,为定家训,反复推敲,再三斟酌。三叔还专门请来了他的老师——甘肃省特级教师主持修谱,“敬父母、友兄弟……崇节俭、严取予……守国法”,这时奶奶的唠叨萦绕在耳畔,我建议再加上“重教育、训子孙”,得到大家的一致赞许。
  重修家谱十多年了,可喜的是,这些年来,白氏族人谨遵家训,崇文尚德,克勤克俭,不论投身公务,还是经商务农,不论打工求学,还是操持家务……值得骄傲的是,奶奶的重孙辈,一个个刻苦读书,茁壮成长,高中毕业后悉数考入大学……就在本文还未完稿时,听说二婶的长孙女接到了大学通知书,一家人欣喜若狂,准备好好庆贺一番呢!
  这么大的喜事,该给奶奶上柱香,也唠叨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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