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劳,父亲赠予我们的人生礼物

  父亲平生最大的喜好,就是操务田里的庄稼。他的人生平凡得激不起半点波澜,却舍得将大把的光阴花在田里,在岁月里辛勤地来去,把种田当作一种事业,虔诚地进行到底。
  夏末秋初,山涧里的天空分外湛蓝,太阳洒下大片大片火辣辣的阳光,炙烤着刈麦的人们,晒得庄稼人脊背一阵阵地发烫,汗濡湿了一大片衣衫。
  父亲正在田里收割芒麦,他右手着镰刀,左手揽一把直棱棱的麦子,“哧——哧——”,镰刀在碰触麦秆的一瞬间,发出欢快悦耳的声响,收获的喜悦和征服土地的快感在父亲眼中闪现出来。
  父亲已年逾古稀,脊背佝偻了,胳膊不能完全伸展了,腿脚也越来越僵硬了,但对土地的热爱却丝毫不减。他数次在强烈的阳光下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块长势良好的麦田:粗壮的麦秆,饱满的麦穗,沉甸甸的分量,父亲黝黑多皱纹的脸上便露出难以自抑的满足和幸福。
  “这一沟的麦子,就我们家这块地长得最高最齐茬。你瞧瞧这麦穗,多大,麦粒都把壳儿快撑裂了哩!”父亲的骄傲从心里溢出来。
  父亲割麦的动作已失去了往昔的连贯有力,却依旧从容坚定。多年的田地劳作使他的身子骨不再灵活,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直立着身子,快速有力地“哧啦哧啦”地割麦了。如今,父亲绑着两块自制护膝的双腿,笨重厚实,几乎是跪在潮湿的田地里,一步一步地挪动着身子前行的。父亲把那些倒伏的麦子,按着风向一层层,一行行齐整地割下来,不时将零星散落的麦穗捡拾起来,塞进成堆的麦铺里。父亲边割边用一小把麦秆拧一个麦结,放在身边,将揽入怀中的芒麦,“哧——哧——”地割下来,随时搁在麦结上,以便稍后把它们捆成麦件,收拾搬运回家。
  今年的麦,种下得稠,水又浇得厚,麦子是按照父亲的心愿一天天长起来的。刈麦的间隙里,我们坐在田垄上休息,父亲把目光投向那一片金黄,说:“今年的麦子长得好得很哩,草也欢得很呢,都锄了四五遍草呢。你们看看,是不是我们的地最干净?”
  这时我才发觉,这块土地受到了父亲怎样的呵护和关爱。眼前这块不足两亩的田里,芒麦一行行齐刷刷地立着,虽然中间有不少倒伏下去,却丝毫不影响整块地的干净利落。割过麦的空地上,只留下寸把长的麦秆,鲜有杂草。迅捷的蜘蛛和成群的蚂蚁失去了麦秆的庇护,正在东躲西蔵。再看看周边的地界,一块胡麻地里,野生燕麦已高出胡麻一大截,开着黄色小花的曲曲菜,也抢风头似的,长得豪放恣肆。还有一大片洋芋地里,成畦的洋芋秧在高大茁壮的灰条(一种杂草)“夹击”下,苟延残喘,渐失“主角”风韵。
  “把庄稼务成这样,把地都糟蹋了!”对于一个一辈子都精心地跟土地打交道的人来说,这样荒芜田地,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时代不一样了,村上的年轻人都进城打工挣钱去了,种田反倒成了副业。进过城的乡邻被灯红酒绿的城市生活蛊惑着,眼里对田地的轻视和鄙夷已不再掩饰。
  父亲跟他们不一样。他对田地一门心思的情感,田里的麦子知晓,地垄边的白杨树知晓,山涧的鸟雀知晓!
  记不清多少次,父亲冒着倾盆大雨去田里堵地垄,回来时一身雨水一身泥。有时碰上阴天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一转眼工夫,出去就不见回来。母亲说,准是到地里去了。果不其然,黄昏时父亲把铁锹悄悄往墙角一放,若无其事地进屋了。他怕母亲唠叨他,但他又挂念着某个沟岔里的田垄不牢固会被暴雨毁坏,那个湾里老鼠多会糟蹋了庄稼,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就往田里去了。
  许多年来,父亲在光阴里精耕细作地种着田,把勤劳坚守成一种习惯,一种嗜好。
  前些年,父亲见有好些外庄人的砂田在村外闲置着,便租了过来。那几年,我们兄妹上大学的上大学,上高中的上高中,正是家中捉襟见肘的时期。父亲想用这十几亩薄田,来缓解生活压力。父亲赶上家中的枣红色小骡驹,带上犁铧、铲镂,披星戴月,早出晚归,花了好几天工夫,一寸一寸清理了田里疯长的彬草、灰条、打碗花、曲曲菜和一些不知名的杂草,把地打磨得松软干净。“这些地多年没下种,劲大着呢!”父亲信心满满,仿佛看见了秋后的金黄。
  日子在父亲的翘首企盼中释放出沁人心脾的喜人讯息:十多亩地麦浪随风翻滚摇曳,黄中微绿,丰收在望。偶尔啁啾着飞过头顶的麻雀,也为父亲唱出了悦耳的劳动赞歌。
  随着年岁渐长,家里的日子渐有起色,父亲却依旧舍不得曾助我们一臂之力的外庄田,数次劝说,父亲总是沉默,不说继续种,也不说不种,只在院落里抽着烟,不言传,不承诺。每逢麦收季节,儿女们依旧会抽空回家帮忙。旱砂地里的麦子筋骨好,但刈麦过程却十分难捱。地面经暴雨拍打后异常坚硬,往往是一趟还没出头,手上的水泡就已肿起来了。有时受不了太阳的毒和刈麦的累,我们难免有怨言。父亲却从来不责备儿女们:“这么好的麦子,花它十天半月光景,不信还收拾不完哩!”父亲的眼里没有丝毫畏惧,有的只是辛勤耕耘后深深的满足和由衷的欣慰。
  每年打麦的场景依稀可见。如果麦件在麦场上摊开的太多太厚实,一天下来,就只能连麦壳带尘土一起聚拢成一个长条形的麦垄,等到第二天再用木锨一掀一掀地乘着自然风清扬出来。等夜幕降临下来,父亲用木锨把麦垄拍得齐齐整整。有时,父亲甚至搭个地铺,在月明星稀的夜晚,就在院外的麦垄旁酣睡。父亲的如此举动,是无需寻找科学依据的。那是父亲内心深处对麦子、对土地、对生命的敬畏和眷恋。这样的夜晚,与其说是父亲对麦子的看护和陪伴,不如说是麦子对父亲灵魂的抚慰和建构。
  父亲的日子就这样在田间地头四季里轮回。或许,父亲的心中也是有梦想的。他的梦,就是用勤劳,坚强地支撑起丰衣足食的简单人生。虽然如今的生活已不再需要如此艰辛地继续,但这是那个年代之于父亲的特有印记,那样深刻地烙印在他的内心深处,也从此烙印成了父亲性格里一种再也抹不去的倔强和坚持了。
  每当我在生活或工作中遇到这样或那样的无可奈何时,总会想起父亲默默劳作的身影,所有的安逸情绪,都会化为最为直接的上进力量,激荡在心中,催促自己向着前方迈步。父亲从来不会用言语为儿女讲解人生的大道理,只是用言行让儿女们明白:“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一块必得由他自己来耕种的土地,即便是最爱你的父母,也替代不了”。他只是默默地扛起作为父亲的那一肩责任,用几十年忠于土地的情怀和从不懈怠的坚持,无声地诠释了一种比说教更为深广的人生意义。这种浸入生命的勤劳和执著,是父亲赠予我们最为丰厚的人生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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