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般天地西番窑

    别般天地西番窑,新样山川分外娆。

凿石穴居风物古,流泉飞玉日光妖。
德崇忠厚重诚信,门尚诗书仰舜尧。
安土敦仁厥尔寿,人文蔚起大音韶。
    这是诗人笔下的西番窑。
    西番窑是陇中的一个村,原属靖远县北乡,一九五五年与附近的张家台、坪上三社合一,成为三合高级社,遂改为三合村。一九五六年划归景泰县中泉乡,然而人们习惯上仍称它西番窑。
    西番窑的名字在我心中仰慕已久,也曾擦肩而过数次,然而由于缘吝而终未一睹芳容。二〇一七年十月,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陪同它山书院的老师访问黄河石林,因为有些空闲,就绕道造访了西番窑。
    汽车在茫茫的山道上疾驰,不经意间,走进了一片静谧,走入了一片湖海。
    西番窑到了。
    一片惊呼中,我们来到了西番窑泉水集流的湖海。一进西番窑,首先听到的是泉水流过水闸下落的声音。泉水巨大的哗哗声顿时攫住了你。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而湖畔高大伟岸的柳树更是令人仰叹,树干的疙里疙瘩与似曲实直、亭亭玉立与随风倾斜,显示了既古旧久远又年轻潇洒的风貌,宛如丰韵绰约的女子,给人无限遐想。
    西番窑湖海是这几年三合村人响应政府美丽乡村建设号召,“打传统牌,建文化村,创旅游区”的一个集泉水养殖、休闲娱乐为一体的项目,工程二〇一五年动工,二〇一七年初具规模。这里湖波荡漾,清流飞遄,杨柳婆娑,鱼翔浅底。广场上各种健身器材应有尽有,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村民们正在夕阳下吼秦腔、练锅庄,为即将召开的重阳乡村文化节做准备。而最为显眼的还是周边的各种剪纸、木刻、书画、联对,这里已被打造成村里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主题广场,成了陶冶情操,益智砺志的好去处。
    漫步湖海广场,放眼远处的风景,那被秋色渲染的静好里,欣然感到自己亦是一处默默矗立的枫红。
西番窑坐落于景泰县中泉镇大沙河沿岸的台地上,一条干枯的沙河将村庄分为两半,一半坐落于南边的山梁,大山、房屋、田地互为融合;另一半坐落于沙河北头,零落的几户人家被山崖裙围。
    西番窑历史悠久,它的名字就是以沙河北面断崖上有吐蕃人居住过的窑洞而得名。二〇一四年,西番窑被国务院列入中国传统村落。至此,全国有2555个古村落,甘肃省仅15个,而西番窑则居其一。
    站在沙河南岸的高岗上,放眼望去,北岸东西长约300米的崖岸上,高约16米的崖坎上从石崖向上约70-80厘米处向内外扩张,大大小小排列了112孔洞穴,人能进出的有13孔之多,这些洞穴延伸距离达几十米,有的短浅只有五、六米,有的长达几十米。凿成后,又在底层窑的左壁或右壁凿偏窑,偏窑有的平行凿出,有的抬高一米至两米,抬高凿出的又被称为二层窑。有的又在二层窑的左壁或右壁再开口凿窑,从而形成三层结构,多层窑洞互为贯通,以台阶相连,仿佛现在的复式楼或二、三层别墅,有玄关、过道、客厅、饭厅、卧室、卫生间、涮洗间,有的还有粮仓、牲畜室、水窖。整个一、二、三层,面积6430多平方米。一层有三眼、二层有九眼、三层有一眼。窑洞安排周密,层间布局合理,或大或小,或套间或平行,或上下两三层,或平行一层,大窑套小窑,上下相连,像一幢幢独立的三层小楼,又似一座座迷宫。整个13眼窑洞相对独立,却又暗道相通,形成一个完整的统一体,石室内门、窗、灶、炕、厕、厨、烟道、灯台一应俱全,排水、烟道也十分科学,于复杂的结构中隐藏着合理的布局和齐全的功能,遇到天灾人祸的特殊时期,人和牲畜可以全部容纳,在里面居住一两个月不成问题,其休养生息所需的功能应有尽有。一窑内还刻有“太平窑”“安居”的字迹,经尺大小,寄托了先民的期望和愿景。
     这些相连的石窑,处处暗藏机关,或建有密室,或设有陷阱,通道曲折,互相贯通,冬暖夏凉,贮物不腐,是极为难得的居所。整个石窑开凿在红砂岩畔,上面蚂蚁石盖,坚硬固定。这些窑都是先民们一锤一锤,手工打凿出来的,可见先民的聪明才智和豪迈情怀。由于树木和房屋的阻挡,虽不能完整领略这段石崖和崖上所凿之洞,但一种神秘之感愈显强烈。
    在石窑行走,我不得不叹服先民的智慧,叹服其精湛的工艺和巧妙的构思,我也不能不心生疑问,古人穴居之所为何要这般扑朔迷离?
    在走访中,我得知这里除了冬暖夏凉的居住好处外,主要是避贼防匪。我不禁想起我的故乡营防,南面的悬崖上也有若大若小的石穴。高达数十米,没有云梯或绳索是万万不能上去的。记得上中学的时候,一天放学,我们一群同学来到崖下,有好事者竟以手攀援,登石窝而上,只是我因为能力有限未能攀援,至今也不知石窑状况。
     《易·系辞传》云:“上古穴居而野处”,《博物志》云:“南越巢居,北朔穴居,避寒暑也”。
     据说,西番窑特指吐蕃。据历史资料记载,吐蕃是由古代藏族在青藏高原建立的政权。唐广德元年(公元763年)吐蕃入侵,占据此地,凿石窑而崖居。《白银市志》大事记云:“唐代宗广德元年七月,吐蕃兵入大震关,攻陷长安。十月郭子仪败吐蕃兵。十一月,吐蕃兵退屯原、会、成、渭诸州。会州自此为吐蕃所据。宪宗元和八年(公元813年)七月,吐蕃于祖厉河上筑乌兰桥(今靖远县城西五里)。”吐蕃王朝崩溃后,宋朝、元朝以及明朝初年的汉文史籍仍泛称青藏高原及当地居民为“吐蕃”或“西番”。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纂修的《靖远新志》则对靖远县地的归属做了明确记载:“靖古为边地,汉始辟为县,西晋之乱沦为鲜卑,隋时,党项、突厥或扰或据,均为时不久。至宋及明,沦于吐蕃,困于西夏……”说明西番窑确属西番人开凿的窟穴。至今至少七百余年了。而最迟的窑窟也是一九三〇年开凿的。据西番窑82岁高龄的张承德先生讲,他的父亲一九三〇年开始,雇佣两个壮劳力,至一九四〇年,先后十年,为其家族开凿了十孔窑洞,成为开凿最迟的石窑。
    民国三年(1914年),靖远县发布“城乡均办防务御寇”公告,西番窑绅士乡民为御寇防盗,以红石崖为依托,筑起底宽3米、顶宽50公分、高4.5米、长400多米的堡墙,名之曰“靖安堡”,堡内设置炮台,专人值班,若有贼寇,鸣锣示警。
    西番窑的神奇,不仅仅在于它的功能和构造,更在于它的文化内涵和历史沉淀。
    丝绸之路自汉代开始,在白银的靖远、景泰等县区的高山峡谷中穿行,留下了诸多遗迹。从鹯阴渡过黄河,进入西番窑、兴泉,经宽沟堡入古浪,就是一条重要通道。
历史上,这里作为丝绸之路的要道,无数客商曾往来于此,在大获利润的同时,给西番窑人带来了信息、商机,繁荣了当地经济。
     西番窑更因一九三六年中国工农红军的入住而成为中国革命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一九三六年十月,中国工农红军响应中革军委的指示,在靖远虎豹口西渡黄河,经吴家川来到西番窑,在这里修整、训练、补充给养,于十一月八日踏上西征的征程。徐向前、李先念、陈昌浩、董振堂等革命先烈在此留下了波澜壮阔的足迹。因此,西番窑亦成为中国革命的红色圣地。
     在西番窑行走,感受最深的是西番窑人的文化情结。西番窑人家耿直、厚重、自由、向上,家家字画,户户花草。西番窑人,房屋虽不是最新,但干净整洁;院落虽不是最好,但必有一二幅字画悬于厅堂。
“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修身如执玉,积德胜遗金。”
     这些西番窑耳熟能详的对联,彰显了西番窑人的精神风采。
     西番窑人家流传着一句名谣:“学会四七归,走遍天下不吃亏。”如今,你走在西番窑的巷道里,时不时会听见指拨啦啦的算盘声。这是西番窑人家在给孩子教学算盘。
     西番窑人自古就尊师崇文。明清时期这里就设有私塾。清代,就有以32亩水地和一个姑娘的聘礼,聘请青城张克家先生教授弟子的故事,张先生也重守承诺,终身执教西番窑。由于张先生的诚信,张氏后裔张兰道光年间首创了西番窑私塾,弟子戚维礼高中翰林学士,后昆张蕙子承父业,奖拔后进,至今“流风犹存”的巨匾仍悬门庭。“品重圭璋,克俭克勤垂遗训;艺精和缓,仁心仁术济群生。”这副由“宁夏省政府参议陈国均敬题并书”的楹联至今仍高悬于张耀彩先生后裔的厅堂中。许多西番窑的学子还未迈进学堂就听到一串串让人神往的名字,宋受禅、曾宜斋、张政德等等。这里有梦想开花的土壤,有一代代西番窑人的中国故事。“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绿树红花,谁进步了画一片树叶,叶够三片画一朵红花”“红胶泥泥塑小动物”手工劳作……一个个西番窑式的中国故事陶冶了一代代西番窑人。
     清末,西番窑就曾出了8个秀才、8名寿官。新中国成立后,西番窑大中专毕业者400多人,外出公干者700多人,厅局级7人,县团级40多人,乡科级100多人、博导教授3人、硕士20多人、正高4人、副高27人,中级职称70多人,一个两千来人的村落,能有700多人公干,出版了白银第一部小学校志《三合小学校志》,这能不说是个奇迹吗?
     造访了西番窑,回来的路上,同行的朋友们无不感叹西番窑的构造精致和先民们的智慧,无不感佩西番窑人 的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觉。
     回味着诗人笔下的西番窑,感悟着西番窑人今天的生活。西番窑的美或许不那么细腻,不那么灵巧,但却有独特的风韵和味道。天高云淡,秋叶横飞。秋色依然,扯云为纸……
    西番窑,一处古老的美好,与岁月比肩,与流岚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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