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上的酸汤面片儿

      老五儿搛了第一筷子我做的酸汤面片儿送入嘴中的同时,我的双眉不禁一蹙,心随之也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上一揪!就在我盯着他怔住时,他竟很享受地大嚼嘴中的面片儿,而且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以烘托他美妙进食的氛围!

  那一刻,我悬着的心随即放下,并从内心深处涌上前所未有的钦佩。这老五儿,肯定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卓越之人!
  老五儿是邻居家最小的儿子,行五,故小名儿称“老五儿”。他比我小若干岁,天天跟到我“沟子”(屁股)后头“哥长哥短”(哥呀哥呀)地叫我。用一个洋气的称谓:他就是我的跟屁虫儿,我走到“哪搭”(哪里),他就跟到“哪搭”。
  那年“春上”(春天),我妈去定西“看”(探望)我爸,让我在“屋来”(家中)留守。鉴于我是未成年人,我妈请凑合成年的邻居家老四(老五儿哥)陪我。老四苦较重,白天要给他爷捉捉不完的虱(sei),晚上要给我做(zou)伴儿。时间一长,他就开始“摸滑儿”(偷懒),三天打鱼儿两天晒网地给我做伴儿。老五儿倒是天天恨不得像膏药一样“扒”(贴)到我身上,但他仅限于白天黏(ran)我,晚上从不给我做伴儿。
  老五儿黏我的原因很单纯,他说我做的饭比他妈做的好吃得多!尽管他的评价恭维的成分居多,但一开始我听着还是很“受荫”(受用)。谁都不能脱俗,谁都爱听好话,我一个尕娃娃只能落入世俗的窠臼。可日子一长,我终于“背不住(chu)”(架不住)老五儿的黏腻,得想法儿摆脱他。
  那天下午,我没上课外活动,向老师请了假,早早儿回家,准备做“黑饭”(晚饭)。回家前我就想好了,做我最拿手的酸汤面片儿。
  我走到我家院门外,只见老五儿倚着院门的门扇,正笑嗬嗬(huo huo)儿地冲我招手致意。正想说他两句的我突然改变了主意,同样笑嗬嗬儿地开了院门,牵着他的手走进去。
  我牵着老五儿的手边走边给他说:“哥‘今黑儿’(今晚)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酸汤面片儿!”他松开我的手,高兴得欢呼雀跃!
  尽管当年粮管所供应的主粮“90粉”很“欠连”(欠缺),但我妈去定西了,她“连”(和)我两个人的口粮我一个人吃,能保证我见天儿做一顿主粮“黑饭”吃。
  老五儿坐在我家兼做厨房的耳房子“炕棱沿子”(炕沿儿)上看我的“画本儿”(连环画)时,我开始和面。“90粉”较黑,不像麦面,倒像荞面,但“精细(si)好”(很筋到),我兑上适量的温盐水和匀,揉一阵儿,扣到盆盆儿底下饧。饧到家后,我反复揉匀,打好面剂剂子,抹上清油,码盆盆儿来,苫上湿毛巾,继续饧。
  饧面的过程,我先把盛了适量水的“钢种锅”(钢精锅)搭到火上,接着开始做菜。菜很单一,腌的咸(han)红萝卜。切成丝儿,放水中“拔”(泡)去一些咸味儿,吃时不至于“齁辣”(齁)嗓子即可。
  锅开了,我提下锅,捞出“拔”好的咸红萝卜丝儿,盛在碟子“来”。我搭上铁锅熟清油,熟油时,我切好了农葱葱花儿,盛在小碗中,往其中搅拌了适量的醋“连”花椒“面面儿”(粉)。油熟好,我泼了葱花儿、咸红萝卜丝儿。葱花儿“连”咸红萝卜丝儿都被熟油泼得“滋滋滋”地往出冒着阵阵不同的诱人的香气,我不断吸着鼻子,搭上“钢种锅”,往滚沸的锅“来”揪面片儿。
  我捏面剂剂子“连”(跟)旁人不一样:倒着往怀“来”捏,旁人顺着往外捏。剂剂子捏开,我捏住两头儿抻薄,搭在左手腕儿上,右手很快地往锅“来”揪。我揪的面片儿也与众不同:一律标准的长方形,不像再的人都揪成正方形的。
  一锅面片儿揪好了,我先往进调上泼好的葱花儿,醋、葱花儿在锅“来”迅速“连”油花儿形成若即若离的美妙动态,酸汤特有的酸爽之香随着浮动的雾气弥漫开来,强烈地吸引我“连”老五儿的嗅觉并使我俩的味蕾激越不已!
  一锅极其诱人的酸汤面片儿即将完美呈现时,我的预谋开始实施。趁老五儿不注意,我美美儿地往锅“来”撒了一把盐!
  那一刻,我辜负了我日渐成熟的厨艺,更辜负了老五儿兄弟对我的信赖!甚至还辜负了已“拔”得咸度适中的切得细而匀的油泼得红艳艳儿的咸红萝卜丝儿!
  而我的老五儿兄弟,仍津津有味地大快朵颐!
  一种前所未有的愧疚霎时涌上心头,我强忍着“齁辣”,陪老五儿兄弟吃完了酸汤面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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