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苍茫

    这是一片海拔2000米以上的黄土山峦,一座座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个子,肩扛日月,胸纳万壑。在这些荒草摇曳的山梁上来往穿梭,有一次我闯入了一个小山村,几条相似的岔路口,让我这个外人左思右想,让我的每一个脚印,显得更加陌生,充满狐疑。旧庄院里坍塌的窑洞,像厌世的眼睛,看似昏昏欲睡,却把我陌生的举手投足,一一记在了尘土的心上。无人可问路,沿着蚰蜒土路,我一脚踩进了路边的杂草,踩出了一股腥气的泥水,像踩到了谁未结痂的暗伤。


  村口的一盘石磨,容颜苍老,苔藓从磨台爬进了磨口,封住了石头的牙齿,对我的疑问,一直闭口不言,眼前一棵苍老的榆树,把三个陈旧的鸟巢举向寒风,我担心那几只盘旋的鸟儿,抓不住一根颤抖的枯枝。一缕炊烟,像一根冰草绳,把整个村庄从山坡上吊起来,一阵狗叫声,惊散了我内心即将堆满的荒芜。

  记得有一年的秋天,走在高爽的山路上,感觉秋天好像在发动起义,草木皆兵,高举着一树树霜叶的红旗,燎遍原野,烧红半边天。那一片红,如一团团火焰,从山坡突然窜上了天空,没有云彩,不见南归的大雁,只有那一挂猩红,寂静地燃烧。我不知道,秋天扛着这面旗帜,沿着西北风凌厉的边缘,不知是在撤退,还是在挺进,浩荡的气势,让一个人在内心里,空余出了更加苍茫的江湖。一个人的心情,覆上薄霜,开始衰败,而且一直裸露着,像一团枯萎的稻草,被风卷起,抓不到手里,却落到了心里。

  有时走在山梁上,一只野兔冲出来,搅动了山野凝固的寂寥,如果它不惊慌失措地乱窜,我根本看不见它。它的毛色,和周围的枯草以及山坡屲荒芜的颜色,几乎混为一谈,难以分辨。一年四季,这些兔子是山野里出没的唯一野兽,这个胆小的家伙,经常处于惶恐的状态,连睡觉都大睁着一双圆眼,对这个缺少安全的世界,它总是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兔子的尾巴长不了,这是兔子的生存哲学,它害怕自己的尾巴长了,容易给人留下要命的把柄。狐狸的尾巴,又长又大,给它自己带来了什么命运;绵羊的尾巴,又大又肥,却往往成了狼嘴里的美餐。我正这样想着,忽然脚下的草丛里又窜出一只野兔,箭一样向山顶上射去,把我着实美美吓了一大跳。看来,兔子睡着的时候真的比我还要清醒,我的胆量,比一只兔子的也确实大不了多少。

  一只老鹰,从云端滑翔而来,多么像一面猎猎的旗帜,飘扬在天堂的门口,翅羽一扇,就在天空擦出一道黑色闪电,霹雳作响的雷声,从山坡上轰隆隆滚过,惊慌失措的风一再扑向我的怀里。此刻,我心头深处的草丛里,也蛰伏着一只簌簌颤栗的小鸟。

  一场场大雪,追赶着春天而来,漫山遍野披上了素洁的婚纱,高原成了一位美丽的新娘。那么多的春雪堆积起来,就像一堆堆白砂糖,太阳像一个馋嘴的孩子,伸出光芒长长的舌头,一点一点舔舐春雪的甜。有人把房后的春雪收集起来,像把白砂糖变成了一块块晶莹如玉的冰糖,又把把这些糖喂给门前的杏树,让她们也尝尝春天的味道。如果这些树,内心里能记住根部的甜,就能开出芬芳的花,更能结出甜蜜如糖的果。

  远远望去,那些苍茫的山峦,像岁月用黄土泥巴,仿照一个村庄里的老人,雕塑出的一组人物肖像,团团围坐在那里,一颗颗高昂的头颅的积雪,像飘逸的白发,遮住了智慧的前额,闪着沧桑的余辉。谁也不说一句话,只有风,从他们的肩头吹过,从一个人满头的白发里,吹出了一群云朵一样的绵羊,从另一个人的黑色瞳仁里,吹出了一只只乌鸦。

  路边有一块未收割的玉米,还站在雪地里,让人充满了猜想。它们像一群孩子,手拉着手,引颈张望,似乎在等待着出远门的父母亲归来。实际上,它们更像一群被人世遗弃了的苦命孩子,由于长时间的忍饥挨饿,它们个个身材干枯,脸色黄萎,衣衫褴褛,在北风里瑟瑟颤抖,它们等着的,就是春天把它们种在地里,义无反顾地出了远门,至今还没回来的那个人。

  它们的一生充满着怀念,一直不停地踮起脚尖向山外翘首,总期盼着那个人,在一个黄昏时戴着草帽向它们走来。每踮起一次脚尖张望,它们就会长高一寸,风里雨里,它们都在用一寸身世一寸相思,铸就黄金一样的信念,从青青少年等到苍茫暮年,它们的等待已经迷茫如一阵寒风,而那个命运扑朔迷离的人,为什么还不回家来。

  在一道荒芜的山梁上,我与一只蝴蝶狭路相逢,它从迎面飞来,像从天庭飞来的一叶小舟,在阳光里欢喜地划渡。它从我的眼前一闪而过时,我听见周围的阳光发出丝丝波动的微响,而我激动的心跳声,像雷声一样在胸膛滚荡,候鸟对这料峭的北方还都望而却步,迟迟不来,这一只小小的蝴蝶独自闯入,它绝不是来赶赴春天的盛宴,而是像寻找春天气息的一个小天使,它翩翩地飞着,虽然不知它飞向何方,但我希望前面等着它的,不是一场场倒春寒,而是一丛丛带刺的玫瑰。

  山坡上的景色,随季节流转,有时会遇见一片一片长得比庄稼还茂盛、比野草还葳蕤的中药材,不得不让人心里暗想:这么多的药材,齐刷刷长在那片黄土地上,不知能不能治好这片土地贫瘠的暗伤。一阵山风吹过,那些防风、柴胡、黄芪,以及被当成杂草的蒲公英,还有叫败酱草的苦苣,它们的根、茎、叶、花,还有籽粒果实,散发出的也许是淡淡的馨香,但也有浓烈的苦涩气息,随风飘荡。

  山路从荒草丛中蜿蜒出来,攀上山梁,又没入沟底,远远望去,如一丝若断若续的细线,人行走其上,希望和绝望交替在心中,仿佛胸中也有了无数的块垒与沟壑。禾苗稀疏的山坡地里,低头弯腰劳作的人影,如一粒灰暗焦渴的黄土。他们一辈又一辈,土里来土里去,把自己种在了那几亩山坡地上,像一茬一茬庄稼,丰歉由天定;像一季一季野草,荣枯无人问;像一棵一棵树木,风雨自己扛;像一位苦行僧,把每一粒种子作为佛经念成饱满的真言,把一身瘦骨头当木鱼一样敲响。

  上山下坡时,经常会惊奇地看见,隐藏在草丛中的地耳,多像一个个小小的耳朵,挤在一起,像无数个孩子依偎在母亲温暖的胸膛上,倾听来自黄土地深处的心跳。在苔藓一样的时间里,它们躲进干枯的命运,敛声静气,独自品味草根与草根的交谈,昆虫和昆虫的对话,瑟瑟的草叶仿佛不由自主发出的一声轻轻的叹息,转瞬就被寂寥的山风吹进了无边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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