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雪】(二十八)

    一旦遇上欺庄霸舍、恃强凌弱的人,他也不管你是穷人富人,当爷当大,他一样地说,一样地顶,一样让你的威风耍塌火。加上伯玉又能说会道,经见得多,所以遇事总是比一般人看得远、想得深。因此在孙家塬庄里,特别是庄南的穷人中,他极受大家重视和尊重,人们见了他不论班辈不搭话、不打招呼心里过意不去。他也对庄里人很热情,唯独见了聚财总是面若冰霜,从来不展脸。尽管聚财见到伯玉,往往表现出比见了别人多十分的尊重,伯玉只是面沉似水,嘴里随便哼一声就过去了。世上的事难说就难说在这里,人的情绪难捉摸也就难捉摸在这里,伯玉越是冷淡,聚财对他越敬重、越害怕,这大概就是一般乡里人所说的“一物降一物,蜈蚣把蛇捉”吧!

  孙伯玉从心理上能降住孙聚财,除了他的为人使聚财自感“低半截子”之外,恐怕还与他们之间曾发生过的几件小事有关。
  就在聚财从嵇登成家回来的那年冬天,天冷得特别早,一交上腊月,就连下了几场大雪,雪后又是不停的北风,吹得无论谁家的屋子里都成了冰窖。聚财爹一连多日无踪无影不见人,哥和兄弟都在外给人做活,家里就剩下他自己。一个十二三岁的娃娃再歪再烈,总不能周全地照顾自己,何况他家本来就穷。到了月中,眼看人家都准备过年了,他家里既没米又没面冰锅冷灶断了顿。大雪下了两天,家家关门闭户,他一个人冻得出不了门,就孤零零地在冷炕上睡了两天。这天实在饿得抗不住了,只得出来,寻思到谁家混一顿呢?正思谋着,忽然一抬头看见了对面走来伯玉的二兄弟仲玉。仲玉的小名叫拴狗,他一见就问:“拴狗,这么大的雪你做啥去?”拴狗一看是聚财,就说:“我妈缝被子,让我去三妈家借根针。”聚财一看小仲玉的圆脸冻得红扑扑的,知道人家的肚子瓷实着呢。又一听仲玉说他妈让他借针,触到了聚财没妈的伤痛,心想,这么大的雪,人家娃都在他妈炕上煨着呢,我咋这么命苦。他心里这样想,一股火气油然而生,本想不由分说地给仲玉几拳,灵机一动,打人的念头又打消了,先顾肚子要紧。于是,他就对仲玉说:“拴狗,我去给你借针,你回去给我取几个馍馍吧,我饿得实在抗不住了。”拴狗听说叫他去取馍,嘴里怯生生地说:“我不敢,我妈等着用针哩,我回去我妈打哩。”聚财见拴狗不去,就又进一步指着拴狗冻得发红的脚说:“这样吧,拴狗,我用脚上这双棉窝窝换你的馍,这你总愿意吧,看把你冻的。”仲玉确实冻得不得了,一听聚财要用脚上正穿的一双新棉窝窝换几个馍,他的心动了,答应回去给聚财取馍。一会儿,只见仲玉用上衣襟包了四五个杂面馍从家里跑了出来。聚财也还守信用,立刻脱下脚上的窝窝换给了仲玉,拿上馍边吃边走了。
  这天晚上,就在聚财刚睡下的时候,听见有人叫门,他跑出去开了大门,见进来的人是孙伯玉,手里提了一包东西。聚财热情地问:“碎爷,天这么黑了,你来做啥?”
  伯玉啥话不说,把那包东西朝炕上一扔,扭头就走了。临出大门的时候说:“我妈说了,过年那两天,你引上有财过来,到时候我叫拴狗喊你。”
  伯玉走后,聚财迫不及待地打开布包一看,里边装着二十多个馍馍和那双用纸包着的他临离开嵇家时嵇家妈亲手穿在他脚上的新棉鞋。
  还有一件令聚财心里抹不开的事。就在他从嵇家回来的第二年,六月六史家庙上过会。吃过早饭,他和庄里一大帮娃娃朝会场上走。路过伯玉家门前的时候,看见伯玉挑了一担粪,他热情地招呼伯玉道:“碎爷,人都看戏去了,你还担啥粪哩,走,咱们一起看戏去。”伯玉说:“我不去,忙着哩。”这时伯玉的爹德功也挑了一担粪从大门里出来,接上聚财的话说:“聚财叫你去你就去嘛,指了一早上指不动你,看两天戏能误多少工夫?一会儿我还去哩。”伯玉听爹这样说,只得放下担子跟聚财走了。
  伯玉爱看戏,一到戏园子就挤进人群,找了个有利位置,一心一意地看起戏来。聚财进了庙院,先是沿着各种小吃摊子走了一圈。这是附近各村庄一年一度难得的庙会,一些小生意人、庄稼汉都想利用这个机会挣几个钱,因此,一大早各种小吃都齐茬茬地摆了出来,惹得那些逛会的娃娃们馋涎欲滴,牵着大人的衣服后襟一个劲地要这要那,指东看西。
  聚财身上没有一分钱,看也是白看,但他馋火难耐,就骨碌着眼睛想点子。忽然,他一眼瞥见戏台下一块突出的地方。这是在众多看客中间放着的一排长条凳。聚财知道,凡是在这上面坐的人,都是些当地富汉名流人尖子,他们肯定有钱,得想办法在这些人身上弄些钱出来,美美地吃上一顿。他这样想着,装着看戏找位置,慢慢朝这排椅子跟前挪过去。等挤到一个头戴礼帽的大个子背后,聚财不走了,一边踮着脚装着从大个子耳朵下面的缝缝里朝戏台上看,一边伺机下手。这时候,台上正唱着秦腔名剧《辕门斩子》,台上的杨六郎三换其衣,长跪在太娘面前,以极度悲愤的腔调诉说着杨家家破人亡的悲惨经历:“……从早间直哭到日落西海,娘呵你坐宝帐双目不开……”台下的人都被这悲壮苍凉的述说打动,一个个陶醉在激烈的剧情里,有的人还在“看戏抹眼泪——替古人担忧”呢。聚财见机会来了,就在踮脚往上一窜的同时,将一只手伸到大汉肋间长袍的口袋里,正巧,这口袋里有一卷子钱,随着他落地手抽,钱已到了他手心里。但是,当他刚一落地站定,就被身后的一个站着的大个子一把抓住了胳膊。坐在他前面被偷的这个人是嵇家北庄大财东嵇登云的小舅子西塬东门上的财主何清怀,站在何清怀身后一把抓住聚财的是何清怀的家丁马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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