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村春潮

    当人们开始把顾家善叫花村的时候,我心中对那个坐落在黄河之滨的美丽村庄充满了好奇的想象。我不知道人们这样叫她,是因为整个村庄美丽得像一朵怒放的鲜花,还是村庄内处处盛开着争奇斗艳的花朵。从此,只要说起顾家善,我心中总会涌动丝丝缕缕的馨香,有一种叫作诱惑的芬芳萦绕在心头,永不凋谢。

我默默期盼着去顾家善,一睹花村的芳容,领略花村的香魂,与花村来一次幸福的约会。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热情,花朵们都忍不住要提前绽放了,清明前后,北国春光最好,乡村春意最浓,这里春色最纯,正是天地清明,万木葱茏的时节,一个周日的早上,我全身心投入到了花村的怀抱。暖阳艳照,清风徐吹,生命似乎变得无比轻盈起来,望着蓝天,几欲飞翔,心灵自觉打开了幽闭已久的栅栏,接受花香的洗礼。
顾家善是水川镇的一个行政村,位于黄河北岸,村寨临水,农舍枕涛,与对岸的青城古镇隔河相望,有南山拔地而起,群峰高耸,山势莽荡,如一道青翠的屏障。山冈上长风浩荡,吹送万里浮云;山麓下大河横亘,淘洗千仞红尘;山坡上野草疏浅斑斓,山崖下乱石突兀嶙峋。山峦在风云变幻的铿锵岁月里,初心不改,情怀不易,用雄浑豪放的北国风光,呵护守望着温柔婉约如江南水乡的花村。村庄周围连绵起伏的蔬菜大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自成一种气势,棚内四季温暖潮润,孕育出一茬又一茬清脆碧绿的春色。
花村在春天是一座花团锦簇的大花园,到了秋天,自然又成了硕果满枝的大果园。在春意缠绵的村巷里行走,一树树怒放的杏花从白墙黛瓦的庭院里伸出来,或在渠畔娉婷玉立,临水照影,暖风穿过窄巷,树枝轻摇,花容乱颤,落英与暗香一起飘落,天女散花一般洒在路上,落在水上,一段街道一段锦,仿佛丝绸铺就的,让人舍不得用脚去踩踏。
还有一丛丛迎春花冷不丁从巷道拐角处冲出来,摇响一串串金黄的花铃,它们已经把春天迎进了朵朵鲜花,现在又叫嚷着来迎接春天的客人,把一缕一缕的馨香源源不断地送上心头,直教人深深沉醉。
最多的是梨花,虽还没有绽放,但一粒粒花蕾似乎早就忍俊不禁了,在春风的抚弄下,已是春心荡漾,激情四溢,涨红了脸,初绽的嫩叶,遮藏不住那浅浅的羞色,让人觉得春天前面有一个更加繁华盛大的新时代,即将就要从梨树的枝头上爆发出来,它们一心要把整个村庄开成一朵硕大的鲜花。
从巷道走过,家家大门上的春联还崭新如初,红纸金字,仍然闪烁着节日的光彩。我时时会走入门扉敞开的人家,看那庭院里的景致。不管是花砖铺就的还是水泥打磨成的院落,都是一样的整洁,一样的敞亮,盆中鲜花夺目,园中时蔬滴翠。登台入室,窗明几净,堂上挂着的字画,隐隐约约散发着古典书香,靠墙摆放的家具,明明朗朗阐释着现代风格。与主人攀谈,无不热情豪爽,笑声满院,回荡着幸福的涟漪。
历史积淀和文化底蕴深厚的地方,总有那么几棵饱经风雨沧桑的大树,高扬古老而常新的生命大纛。在花村顾家善,最使人惊心动魄的莫过于矗立在村巷的那些柳树,粗壮的树干成深褐色,东歪西斜的树身上满眼瘤疤,看得人目瞪口呆。这些经历了百年岁月的大树,仿佛一个个世纪老人,龟裂的皮肤包裹着沧桑的年轮,一圈一圈在心上刻下人世变幻的风云,把悲喜伤痛生长成一年一年的青翠,记载着一片土地的荣枯春秋,见证着一个村庄的兴衰历史。
有一株柳树似乎不堪尘世风雨的重压,想躺在地上休息,但却没有彻底倒下,更没有枯萎,而是斜身仰望着苍天,依然向空中伸出臂膀,一派拥抱云霞和星斗的姿势。更有一棵梨树,不知遭遇过什么劫难,树干被拦腰折断,露出刺目的断茬,可这梨树并没有枯死,而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舔伤自愈,拼却老命,惊天一爆,在断茬边又抽出了新枝,自己为自己续上了血脉,枝头上又缀满了花蕾。
春风柳上归,枯枝发新芽,翘首凝望,柳如丝烟,花似堆雪,一棵棵柳树撑起一朵朵绿云,与一树树繁花相映成趣,把村庄笼罩在香云碧雾里,让人相信这种古木大树坚毅的生命里,肯定流淌着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滋养着一个婆娑葳蕤的灵魂,现在又用青枝绿叶续写一个时代浩瀚的繁华。
蜂飞蝶舞,那是春风在放牧着漫天的花香。我走近墙角一棵花枝招展的杏树,细看那一朵朵花,晶莹的花瓣,好像是从玉里雕出来的,又像是雪里澡洗过的,纤尘不染,润如凝脂,洁如圣婴。蜜蜂飞来,嗡嗡地绕着花朵,仿佛是在采蜜之前,先要念诵一遍心经,感谢花朵无私赐予的甜蜜。蜜蜂匆匆来往,把自己也飞成了一朵花,它仿佛在告诉我,既然春天给了我们芬芳,我们就要靠自己的智慧和勤奋去用心酿造出甜蜜的生活。
人勤春来早,春浓人更美。花村更多的人在日光温室里忙碌着,摘得一把把青菜、一筐筐辣椒、一箱箱黄瓜,被一辆辆欢快的车运往村外,把花村春天最鲜艳的味道扩散到更加广阔的人世间。小巧玲珑的广场上,有老人在树下对弈,绿荫轻轻落在身上,像披了一袭美妙的衣衫,人人神情俊朗,怡然自得;整洁精致的花园里,有幼童在花间追蝶,手舞足蹈,神态天真烂漫,笑声里浸透了蜜一样的韵律。
徜徉在花村,虽不闻黄莺恰恰啼,却见紫燕款款飞,穿过绿树花林间,衔来声声浓郁的呢喃;也有水鸟时时来,出没碧波绿水里,映出斑斑华丽的彩羽。处处碧叶如洗,落英飞舞,真个是春深似海,花潮如涌,在河岸边荡漾,在村巷里蒸腾,让人怀疑,这馨香太浓了,芬芳也就有了重量,压弯了枝头,涨满了河心,春风吹不动,流水淘不尽。花满蹊,香满村,春风熏得游人一个个无酒也沉醉,忘了归期,深情徘徊。好像就连黄河的流水也眷恋不舍,潺缓辗转,不愿匆匆离去。
在顾家善,望得见山,看得见水,心领神会得到纯朴醇厚的村风。如果说花村是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那这些精致的农户人家就是簇拥在树枝上的花朵,一家一花,一户一朵,一花一世界,一朵一精神,睦邻而居,比肩绽放,互递芬芳,家家秉持耕读传家,家中多温馨,人人自信忠厚为人,人世少薄凉。乡风如花,醉人心田,乡愁如水,醉人心神。
面朝黄河,春暖花开。黄河绕岸,如母亲的臂弯,把花村人家紧紧揽在怀里,日夜叮咚有声,四季琮铮有韵,千百年来吟唱着一首古老而深情的摇篮曲。有这黄河千古不变的呵护和恩泽,有这岸边世代生生不息的人家的坚守和向往,人们用勤劳和善良,终于把流水一样的日子过得像花一样。他们还在奋斗,一定还会用汗水和智慧,把花一样的时光酿造成蜜一样的生活,花开富贵,绽放吉祥,幸福如黄河水,长流不断。
从此,人人说花村、夸花村,蜂蝶一样,循香觅花村,花村声誉不胫而走,远近闻名。从花村归来,心头存留的余香,久久萦怀,让人一遍一遍回味春天,不由人想到,顾家善的善,是开在人们心头的一朵花,是用馨香写出来的上善若水的善,从善如流的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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