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蛮理”

    有道是:“高手在民间。”“大道至简。”现实的确如此,我父亲就算得上是一个典型。他几乎没有正式上过学,也从未跳出过所谓的“农门”,却无师自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还会摇笔杆子写文章,即兴作打油诗。他的言论更是辛辣幽默、深中肯綮、明效大验,别具鲜明的个性特色,饱含朴素的智慧哲理——照他自己的说法就是“蛮理”。

父亲的“蛮理”之一就是:“你想多吃,就会少吃;你想少做,就会多做;你想学刁,就会变蠢。”这句话貌似自相矛盾,但反经合义、立竿见影。如我上学时只顾贪吃贪玩,三日打鱼四日晒网,进入社会后因文化底子薄弱、没有一技之长,至今只能依靠出卖苦力勉强度日,收入与付出不成正比。二哥的遭遇更荒唐,本来他头脑还算灵活,学习成绩也不错,可就是老改不了酗酒、睡懒觉的恶习,以至于高考时因喝醉酒、睡午觉睡过了头耽误了入场,醉眼惺忪之际命运已经被改写。
一心只想多吃、少做、学刁的后果,岂止是一个少吃、多做、变蠢得了?父亲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出警告:“因为偷懒害死人!”这句话显得有点夸张、危言耸听,但在我们的家族成员中果然有人不幸而言中。如三叔给人筑土屋,好几次因偷工减料,打夯时没有使足劲,在墙体中少放了牵条,导致房子尚未完工就先倒塌了,伤亡惨重。堂兄、堂叔也因图方便、嫌麻烦、违规操作,一个触电死于矿山,一个从石灰窑上坠落致残,一念之差、一举之误竟酿成了无可挽回的悲剧。
父亲还有句常挂嘴上的口头禅:“放屁都有渣脉。”这句话乍一听有些费解,屁者,人之气也,五谷杂粮之气也,何来“渣”和“脉”之有?但细一想,屁终归是一种客观存在的气态物质,自有其质量、能量和可观测的特性,响屁虽不臭但有声息,臭屁虽不响但有味道,皆有迹可循。记得小时候,我有一次偷吃别人田里的番薯被父亲发现,赌咒发誓就是不肯承认。“放屁都有渣脉,你以为番薯吃到肚子里了,就消灭了证据?”父亲冷冷一笑,一把捏着我的脖子按到水洼面上,一口满含着番薯渣碎的白沫刚一吐出,屁股上就重重地挨了他几脚尖。
大哥担任村委主任不久,因经受不起清贫的考验和奸商的蛊惑,暗中挪用了村里的一笔公款,巧妙地在牛骨头下面藏了一车木头运往沿海。但他毕竟做贼心虚,一路上忍不住东张西望,在即将抵达目的地时终于引起了稽查人员的怀疑,不仅没收了全部货物,还被处以一笔巨额罚金。他趁着夜色回到村头小桥边,再也不好意思往村里走,一时糊涂竟想投河自尽。“放屁都有渣脉,你以为做了坏事没人知道?一死就能了之?”父亲突然一声大吼,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他面前。
父亲的“蛮理”粗而不俗、蛮而有理,不经意间暗合了唯物辩证法,既能“惩前毖后”,还能“治病救人”。由此及彼、由家及国,父亲的“蛮理”同样适用。如一路飙升的“天价”民生消费品,一触即溃的“豆腐渣”工程,防不胜防的“地沟油”“三聚氰胺”,前赴后继的“老虎”“苍蝇”,哪一种反常的社会现象跟“多吃、少做、学刁”无关?哪一桩恶性的天灾人祸并非“偷懒”所致?哪一个贪腐分子不是自以为“穿着裤子放屁——很隐蔽”?如果继续放任颓废慵懒、弄虚作假、唯利是图的社会风气蔓延,一味压制端人正士、窒息忠言德音、掩盖是非矛盾,那可真是家将不家、国将不国了!
岁月如流,人生几何,捻指间,父亲离开我们已有二十五个年头了,他的音容笑貌日渐模糊,但他的“蛮理”历久弥新,令我们家族受益无穷。如大哥奉公正己、两袖清风,后来辞职自己打拼,在城里购买了一套新房,过上了安安稳稳的小康生活。二哥勤学苦练、自强不息,在同龄人一片“人到中年万事休”的哀叹声中,他奋力一搏,成功地从建筑工转型成了一名专业作家、社会科学研究学者。
我也在尽力而为,争取在有生之年生存方式有所改变、生活质量有所提高,但更多的是寄望于下一代。我一遍又一遍地模仿着父亲的口气,照本宣科向孩子们复述着当年父亲对我说过的话,遗憾的是,我遇到了当年父亲所遇到的问题,他们未必能懂,未必愿接受。人啊人,就是这样,必定要经一番挫折,才能长一番见识;必定要容一番横逆,才能增一番器度;必定要碰了钉子,才知道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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