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眼春相续

    李煜说,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

春风吹回来了,庭院里的杂草变绿了,柳树也生出了嫩叶,一年又一年的春天继续来到人间。春来了,多么好!浅草新绿,生命复苏,一切欣欣然。
柳眼春相续,实在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心境。早春清寒里,目光抚过这几个字,心里一怔,就无语沉默了。生活中,总有那么些时候,遇见美好,遇见顿悟,遇见豁然开朗的瞬间,若潺潺溪流,自在向前。却只有安静,只有无言。
或许,恰似李煜当年,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
其实,写此词时,那个被囚居宋地的南唐后主李煜,眼里的春天无疑于深秋时节,愁绪对景难排,剪不断、理还乱。所以,他的春天里,风是回了小院,草也绿了,春也在柳眼里相续了,可疼痛依然,未曾远离,或消解。笙歌未散尊罍在,池面冰初解。纵然春风十里,也解不了家国破碎的冰冻呵!
李煜的春天,被深不见底的愁封住了,伤痛千尺厚。梦里不知身是客的贪欢,与梦醒后的现实悲怆,浸入了多少苦难离殇?悲凉无处不在。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啊。不经历彻骨疼痛,就不能深切地体会,这若滔滔江水的苍茫之愁,足以淹没一个人的一生,从少不更事的少年,到双鬓斑白的暮年,都无处可逃。
更喜欢称其为从嘉,将其单纯地看作是多愁善感之词人从嘉,而不是李煜。仿佛如此相称,就能从他的千重忧愁里逃遁出来似的,也好减轻他的一分愁。
记得那年,初为人师,兀自在故乡中山村荏苒岁月,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时候。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复习自学考试,刚好选修古代文学。乡村的夜晚非常安静,我总是一个人或在院落里,或在昏黄灯光下,大声诵读那些经典诗词。有时,狠狠地看一阵子书,起身转转,实在觉得无聊,也偷偷地取出父亲的青花瓷小酒盅,倒上一杯,慢慢啜饮。然后就着诗词,静寂对酌。时光悠悠,枝叶婆娑,月明星稀。不谙世事的丫头,把酒寻愁,试图触摸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孤独。也常握杯发呆,迷失在从嘉的窗外雨潺潺里,忘却时光。恍然回归,衣衫总留意绪痕。
从嘉的愁,像牵连不断的覆盆子,潜隐进我的生命里。
很巧的是,那时有一部叫《情剑山河》的电视剧正在播出,直观地再现了作为南唐后主李煜的政治失意与作为词人的艺术光华。从嘉天生就是一个词人,心性柔弱,不擅权术。一个文弱书生,又怎能于国家风雨飘摇时力挽狂澜?历史如何,自有分说。但也正是因为那些极度屈辱的年月,磨砺了从嘉的隐忍,从另一个层面上,让其卓越的艺术才情得以展现、流传。剧中印象最深刻的画面,总是李煜屈居宋地、愁容万千赋诗作画的时刻。那种身心俱痛而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真让人心碎。有人说,李煜不是个好皇帝,但是个好诗人。或许,被中国词史上誉为“千古词帝”的李煜,是用全部的生命和心血,以及无法度量的伤痛,最终迎来了他人生的艺术春天。只是,抵达这春天里的时候,他并不曾真正知晓。
经历过大苦大悲,才能禅定为最后的般若。所有受过的苦,都淬炼成生命里难得的光束,让人生不再迷茫。
柳眼春相续,便是盈泪后的感动,是伤痛后的坚持,是清寒里的阳光,让人看到生命的厚重与希望。
春天之前的黑暗和寒凉,是必须要承受的。在坚硬冰冷的土层下,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寻着那一缕生命之光,向上,向上,再向上!这是多么令人感动的努力姿态啊!
哪怕再难,总会有破土而出的惊喜。总会遇见风,遇见雨,遇见春暖花开,遇见清浅柔声:咦,发芽了呢!
雪莱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么!
夏子谦说:读书人最重要的不是读书,而是生命的完成。
无疑,李煜用诗词完成了自己。这也是人生另一种相续而来的春天吧,穿越时光,岁岁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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