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泥土正名

    在花的世界里,可爱者甚蕃。历代文人墨客之中,林和靖爱凌寒披风的腊梅,陶渊明爱傲霜斗雪的秋菊,苏轼则对海棠情有独钟。当夜深人静之时,担心它会像人一样睡去,便赶忙点燃红烛,照得海棠发出艳艳的红光来。

对于夏莲之爱,周敦颐发问“同予者何人?”其实并不少见。别的不说,譬如杨万里,他在诗作《小池》中写道:“泉眼无声惜细流,树荫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以蜻蜓为象征,寄托了诗人盼望莲花盛开的急切心情。他在《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一诗中又写道:“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说的是西湖六月的风光就是与别时不同,碧绿的莲叶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的地方,荷花贴水映日,显出与众不同的红艳来。若无爱莲之心,何来如此优美的诗句。譬如黄庭坚,他在《鄂州南楼书事》一诗中写道:“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诗人登楼放眼四顾,看见山上的风光与水上的风光连成一片,倚栏眺望,闻到湖面上飘来阵阵荷花的清香,明月当空,清风徐来,无拘无束,逍遥自在,使南楼成了一个清凉的所在。其他诸如张耒、贺知章、郭沫若等,均有借莲抒情的优美诗作。
在小说的领域中,孙犁以芦苇荡漾,红荷映日的白洋淀为象征,用细腻的笔触和个性化的语言,描写了战争的残酷和人性的美好,给世人的记忆中留下了一个永远的“白洋淀”。在散文的家族中,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更是堪称一绝。他用优美纯洁的语言,将月色和荷塘融为一体,营造了一方万籁俱寂,至清至纯的优雅环境,置身于此,心旷神怡,给人以美的享受。周敦颐更是一位莲痴莲迷,他在《爱莲说》中写道:“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描形绘色,活灵活现,从而把对莲的爱恋之情推向了极致。
我的家乡地处黄河上游。河两岸都是大片的湿地。以前,湿地之中,只见芦苇荡漾,偶有野鸭出没,从不见莲藕之类。改革开放以后,为了发展旅游景点,建设湿地公园,人们才从南方引来莲藕,成池连片种植,最终形成气候。每至盛夏,大片大片的荷塘之内,荷叶如遮天伞盖,荷花似出水美人,吸引游客从四面八方赶来观赏。每当我伫立池边,身临其境,重温前人那些赞美荷花的诗文来,犹如眼前,感同身受。
荷花之美,世人皆知。然而,美从何来,就很少有人问津了。我的老家门前有两亩湿地,原来只长些水草之类,荒芜无用。前三年改造为稻田,每至水稻扬花时节,微风吹来,金浪铺排,清香四溢。到了收获季节,人立田中,挥镰收割,则遍地淤泥涌动,泥腥刺鼻。后三年,渔业兴起,辟塘养鱼,初春季节,鱼苗下池,迅速成长,次年夏天,草盛鱼肥,鳞光满池。下池捕鱼,泥腥加上鱼腥,更让人有点窒息。再后三年,莲藕售价不菲,为赶市场行情,又改植莲藕。每至春末夏初,荷叶盖池,藕花绽放,蜻蜓飞翔,蛙声低迴。人立池边,目睹耳闻,心爽神怡,十分惬意。
夏赏荷花秋收藕。那年秋天,我去老家探亲,临回时,弟弟让我等等,说是让带些莲藕。他身背背篓,手提钉耙,脚穿长筒胶鞋,走下池塘,扒出一根根白花花的莲藕来,不一阵就装了半篓。没想到这充满泥腥味的淤泥之中,不仅能长出姹紫嫣红,供人欣赏的荷花,还能生出如肌似玉,适人胃口的美食来。弟弟出了池塘,一边淘洗莲藕,一边介绍说:“莲藕最适于在淤泥中生长,又适于在淤泥中储藏,冬天让它们在淤泥中保鲜,春天就可以抠出上市,淤泥可是莲藕温暖的家呀。”
我听了,眼前一亮,心想,淤泥原来是水中生命的根基,它吸日月之精气,纳腐植之营养,铺展水下,默无声息,哺育和呵护着水中的生命。没有它,哪有清香的稻米;没有它,哪有美味的肥鱼;没有它,哪有艳红的菡?它这种不露声色,默默无闻的奉献精神多么令人钦佩。然而,人们只知道尽情地享受它所提供的精神愉悦和物质馈赠,却总是对它不屑一顾。更有甚者,像我一样,还在嫌弃它的泥腥之味呢。
如此看来,历代文人墨客礼赞荷花的那些诗文固然优美,然而,不论立意多么高远,抒情多么真挚,说理多么深刻,语词多么溢美,似乎大都有只见江河,不见源头,只见森林,不见树林,以偏概全之嫌,从未提及淤泥的奉献精神,周敦颐老先生还将莲花的纯洁与淤泥的混浊对立起来,这就不免有失偏颇了。
二亩方塘是一本厚重的书。不仅让我获得了新的知识,还教我学会了用全面的眼光看问题,不能不令人大生感慨。于是,我不计工拙,直抒胸臆,赋小诗一首,为泥土正名:
铺陈水下身作床,
护根育花责无旁。
没有田池淤泥厚,
哪有人间鱼米香。
奉劝赏花采藕客,
万物根基莫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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