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念想

    我和几个朋友都有农场生活的经历。谈论起春天,大家的感受出奇一致:春风十里,桃红柳绿,终抵不过大地之上,微小而极富生命力的蒲公英让人牵念。我清楚,这是朋友们对蒲公英的偏爱。


  在陇原西北贫瘠的土地上,我们生活的农场,夜雨春韭的幸福迟迟不肯降临。所以,最能唤起大家春天记忆念想的,是那黄河岸边、坪地上率先破土,春寒中顶风生长的蒲公英。

  封冻一冬的大地,终于看到了一点昭示生命的迹象,田埂、水渠、道路两旁,果园里,绿色的小嫩芽,在忽冷忽热的春天,几日就变出一蓬绿叶,金黄的花朵,紧随其后,拔箭挺立。阳光下,几丛新绿,几支黄灿,那么惹人,极大满足了农场人对春天的联想,又勾起了大家舌尖上蛰伏一冬的渴望。

  蒲公英是一年当中,最早扣开农场物质生活、精神生活大门的钥匙。那时,大棚蔬菜没有深入坪地,吃了一冬的洋芋、白菜、萝卜“老三片”,早让人嘴里寡淡无味,能有些新奇的东西打打牙祭,刚出土的蒲公英是最好的选择。

  盼望总会如愿。在大片的“辣辣”和冰草之间,绿色逐渐增多,朵朵金黄点缀其间,欢喜的我们非常激动,选择休息日,立刻行动。

  住屋后院,隔着一道墙,就是一大片玉米地。刚播种的玉米还没有破土,借助地里放过冬水的潮气,蒲公英早早盘踞,四处静伏。刚出土的苦菜有点小,不及蒲公英壮硕、口感细腻,总是被我们忽略,一心只为头顶上的小黄花而来。

  一块地不用走多远,脚步也不用太急,用不了多时,手中的袋子就已沉甸。装满一袋子之后,赶快回家,趁着新鲜,剪除干叶杂草,整理,洗净,焯水,油炝,一饱思念之苦。

  蒲公英口感美味,几乎人人热爱;蒲公英清火解毒的作用,也非其它野菜可以相比。所以,在农场的春天,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充足的时间,赶上蒲公英成长的脚步,那么,各家的餐桌上,每天都能见到它新鲜诱人的模样。

  幸福的日子倏忽而过。搬离农场,城市的生活紧张多彩,扰乱了季节的各种蔬菜,丰富了餐桌,再也不愁单调无味,但追逐春天的日子却一去不复返。十几年蜗居水泥高楼,接不了地气的日子,过着过着就觉出了寂寞。

  其实,我们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对于农场田野里自由惯了的人来说,念旧情是一种通病。城市的大网,罩住了行走的脚步,轻易无法蹦跶放任,但是内心,对泥土的思念,就像对蒲公英的渴望一样,从来都没有熄灭。只要新春来临,有机会,老朋友一见面,都不用客套,大家不约而同,直奔主题,相互间问候的话题不变:农场的蒲公英出来了没有?什么时候去一趟,挖一点尝尝。

  离开多年,朋友们的口味还是农场的嗜好。农场生活结下的友谊,多少年也没有褪色。对曾经生活在坪地的集体念想,像疯长的野草,总会在春天来临时,一发不可收拾。

  我们把青春留在了农场,在坪地收获爱恋,也品尝生活的种种滋味,再去故地探望时,兴奋远远超过感伤。

  碧空下,坪地已经成为地震灾区移民的安居地。高大交错的廊坊杨树,依旧挺立道路两边,迎客送旧。村民们在田间地头四处忙碌。太阳温暖,坪地安静,春天,在坪地上透着一股新生的活力。

  穿过沉寂的旧场区,在规划有序的移民新村流连,幸会一个刻洮砚的老人,他的妙手又给我们带来了意外之喜。中心广场旁,村里最气派的教学楼前,几个男孩在打篮球,一个小孩子在一旁骑自行车,明亮的眼神中,新村百废待兴的希望在这里孕育。

  收获超出预期的激动,让大家内心再起微澜。而蒲公英的召唤不止,我们无法却步。

  一片沉寂的苹果园里,终于发现了此行的目标。表面上,杂草覆盖,枯黄笼罩的果园,似乎还没有被春天唤醒,可靠近树身,才知道一枝一干早已柔软饱满。

  不用多虑。朋友们都有经验,轻轻拨开草丛,一蓬绿色赫然出现,我们要找的蒲公英,在春天的午后,舒展绿叶,正静静等候。

  草丛之下的惊喜接连不断。蹲下起身,发现挖出,个个眼明手快,专注的背影在树下缓缓移动,大家都不落后,抓紧时间享受这难得的幸遇,没有人偷懒。偶有一两声问话:“这有好多,你呢?”“快来,这又一大片……”催促我赶快从后面追赶。回答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树隙间穿过,打破果园的寂静。

  生活是什么?孩子们眼中的几个大叔大妈,好像很少这样尽情开心过,为一袋不值钱的野菜,不计成本,甘愿付出一天的辛苦。

  幸福是什么?有能够结伴同行的朋友,重回故地迎春接地气?或是品赏洮砚,收获意外的惊喜?这些都算。至于阳光普照的坪地,苹果树下,枯草中生长的蒲公英,能够拾到囊中,变成餐桌上的一道风景,念想完美实现,如此种种,岂不更是人生的乐事?

  生命之中,能有多少幸运光临,遇见了,不论大小,都应该好好享用,何况这种喜悦,又是那样别有滋味。

  蒲公英是微苦的,既不香甜如蜜,也非悲苦难咽。苦中带着清新,清香中有种淡淡的回味,多像我们平淡而真实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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