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屈屈原

  认识屈原是在一本薄薄的书中,一个清癯的老头临水而立,目光忧郁却坚定地投向远方,身形孑然却步履坚毅,一绺胡子倔强地翘起,衣带飘飘,剑柄从腰身后斜出。这是一幅白描插图,类似的画后来还多次看到过,慢慢知道了那叫《屈原行吟图》。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学生,凭感觉这个叫屈原的人是个倔老头。当时还从有关的文字读到粽子、龙舟与这老头的死有关,至于更多地知道屈原是爱国诗人,创造了中国诗歌史上举足轻重的诗体楚辞,写下了流传千古的《离骚》,又是过了几年的事。
  这老头就这样一路走来,行走在荆楚大地的山山水水之间,行走在我们这个文明古国的精神世界,执著一念,成为一个楷模,一面旗帜,一根标杆,一座高峰。
  可是,只有为数不多的人能够通过屈原遗留下来的《离骚》《天问》《九章》《渔父》等数量有限诗章的字里行间,穿越两千多年的历史迷雾,触摸到他幽怨的灵魂、难抑的愤懑,披拣到他金子一样宝贵的正道直行。“虽九死其犹未悔”,屈原不媚流俗,不屈从权势,更是把自己的人生和人格书写成一首充盈天地间的正气浩然、气势磅礴的史诗。
  屈原所有的不幸都与他生活的那个战云重重的时代、群小当道的国度、掌握生杀予夺大权却昏聩无能的楚怀王息息相关。“横则秦帝,纵则楚王”,合纵连横在各诸侯国外交战略中较量角力。车辚辚,马萧萧,战争的金鼓之声此起彼伏,战马在城池间驰骋奔突。霸权,攻伐,阴谋,狡诈,权术,利诱,教唆,离间,强取豪夺,血腥杀戮,强盗的逻辑,骗子的伎俩,在上演一部部情节跌宕起伏、矛盾错综复杂的大戏。国与国,人与人,乱成一锅粥。楚国这个远处江湖、曾经势力强大称霸诸侯的国家也不可幸免地卷进这个迷乱而危险的大漩涡,危机一步步逼近。楚国国内又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呢?靳尚、子兰、郑袖这一班小人把持朝政,气势正炽,嫉恨、诬陷、排挤屈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可是屈原不是个“识时务”的明白人,不肯降身辱志以攀附小人,“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他对楚国已临的危险处境洞若观火,想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可在那样的环境中他只能做一个孤独的英雄,空有一腔热血,不仅不能保住自己的国家,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难保。
  司马迁在《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对屈原这样评价:“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由此可以看出屈原也曾仕途如意、官场得志,既是一个有所作为的政治家,又是一个游刃有余的外交家。此时他官至左徒,年方三十多岁,正是前途远大、大展宏志的黄金年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卓尔不群的才干、抱负、志向、操守和磊落耿介的性格却成为引发不幸遭际的渊薮。在楚国的政治集团中他是个“异己”,面对子兰等人的明枪暗箭,他无意也无术可躲。在政治斗争的惊涛骇浪中,他不会见风使舵调转航向。这样,命运的车轮便向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屈原被他一向忠心不二的怀王放逐了。他远离了楚国决策的中心,也远离了国都郢,开始了悲苦的生命之旅。首先汉北成为他的流放之地,事隔几年再次放逐,经洞庭入长江过夏浦,最后落脚陵阳。我们可以想象,当他踏上不可预卜的前途,回望郢都高大的城阙时那种千肠百结的情绪,哀伤自不可少,更多的却是眷恋和忧愤。这是楚国对一个忠臣无情的抛弃,而这个忠臣却始终天真地抱着幻想,心中无法放下他的国家、国王和黎民百姓,借用宋人范仲淹的话说就是“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便让他背负了更加沉重的精神包袱,使长期的流放生活充满了悲情色彩。致命之处还在于一再流放他还没有对自己所处的政治境遇做出正确判断,楚王有意疏离、子兰之流恶意诋毁都足以浇灭他重返朝廷、重振朝纲的希望之火,可他把毫无意义的幻想一直当作救命稻草,没有在幽昧险恶的局势中厘清是是非非,及时做出明哲保身的抉择。“虽流放,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返,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司马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或者他心中本来就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簿,只是根本不愿趋炎附势随波逐流,改变自己的本真和心中的理想。“欲变节以从俗兮,愧易初而屈志。”“广遂前画兮,未改此度也。”(《思美人》)“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离骚》)真是难得一见的固执令人敬仰的坚守!
  当然在强大政治对手毫不手软的穷追猛打之下,屈原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和一腔热情改变命运。一方面是一厢情愿的忠心和矢志不渝的坚持,一方面是有志难伸有才难施的困局,这就让他内心十分纠结。这一点司马迁理解最深切:“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整个流放过程中,那种愁思苦闷始终如浓云在心头愈积愈厚挥之不去。“忳郁邑余侘祭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离骚》)“申侘祭之烦惑兮,中闷瞀之忳忳。”(《惜诵》)“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涉江》)这样的心情屈原借助诗句一次次抒发,每读至此都能深深体会到政治失意屈原和天才诗人屈原无限的幽怨怅惘。可是仔细去读却又发现所有的失意愁苦看似在哀唱自己命运不济遭际悲惨,实质却是心系朝廷忧心国事。一个把生命置之度外的人,还会在意自己失官去职背井离乡的困窘吗?这便是屈原的大胸襟大境界。
  从楚怀王到楚襄王,无论屈原怎么待之以忠诚,他们都将其彻底边缘化,没有再接纳屈原的谏议和主张,也没有给予其再次施展才干的机会。这不只是一个国君对臣子的冷落,而是整个楚国对屈原的遗弃。按说此时屈原该保持沉默,听任一群魑魅魍魉贻害国家,或者干脆远走他国另投明主,以怨报怨。可他生性就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人,虽然有过一闪之念的犹疑和动摇,但那些正确的信念已经深深植根于心中,笃定自己的命运与楚国前途紧紧相连。“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涉江》)“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离骚》)“章画志墨兮,前图未改。”(《怀沙》)还有许多诗句表明了这样的心迹,对困厄等闲视之,为正道宁肯捐弃生命。事实上屈原不只是说说就罢了,看着秦国凭借强大武力攻城掠地,楚国山河破碎民生涂炭,自己却空有志向而无力挽回危局,屈原只好选择了一条决绝之路。公元前278年五月的一天,屈原怀着无限的绝望和悲愤跃身投入汨罗江。虽然他的坚守显得孤独而悲戚,流溢着浓重的悲剧色彩,却也正好反衬出他光彩夺目的人格。
  司马迁对屈原的立身处世和精神品格作过中肯而恰如其分的评价:“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当时屈原的确身处一个十分混乱污浊的环境,周围有惑迷心窍的怀王,有巧舌如簧的张仪,有妒焰中烧的子兰,有蛊乱君心的郑袖。屈原可以有一种选择,就是与这些人同流合污保住自己的尊荣。可是他偏偏走向另一条道路,宁愿被流放偏远之地,甚至赴清流而死,也不让自己高洁的品行遭玷污。他在诗中正是以各种鲜花香草为喻体,一次次表达这种修炼。“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纫夫蕙茝?”“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留夷、揭车、杜衡、薜荔、芰荷、芙蓉,一个个美好的事物都被他写入诗中,以此隐喻自己高洁的品行。今天我们通过这些诗句依然能读到屈原品德中历久弥浓的馨香。
  如果我们继续循着屈原的心迹追寻下去,又会追溯到这种刚正不阿品格的源头。他始终把古圣先贤作为一面镜子,直照到自己的灵魂深处,从他们的精神中汲取营养,借来斗争的力量。“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从芳之所在。”“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尧舜的名望自不必说,至今仍为人们推崇。“三后”则指夏禹、商汤和周文王,也都是古代明君,德行影响延及于今。屈原还把齐桓公、鲧、接舆、伍子胥、比干等有德政有作为有骨气的古人写进诗里,既以其人品事迹自励,也以其自况,借此表明自己的心志。
  两千多年来,在众人的眼里屈原既是一个历史人物,又是一个艺术形象;既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又是一个可歌可泣的悲剧人物;既是一个才干卓越的政治家,又是一个才情横溢的诗人。可是,我更愿意把他看作是一个政治失意的官员。我经常拿他来比照历史上出现过的形形色色的高官或小吏,有以忠心耿直留名青史的,有因善于阿谀奉迎而遭唾弃的,有在国家危难之时尽忠捐躯的,有在大敌当前之时变节投降的,有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有自谓看透人生隐身山林的,等等。毫无疑问,屈原是深受赞誉和推崇的一个,对士大夫阶层中有着正义感和良知的人来说,他的精神永远是一盏明灯,照射得灵魂熠熠生辉。我也拿屈原与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比照,屈原的名字、事迹及清若玉贵如金的品格,既是教科书的内容,更成为人生教育的范本,可在面临正道与邪曲,大局与局部,他人与自我,荣与辱,进与退,取与舍,得与失的选择时,有多少人做得像屈原那样呢?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当人们慨叹时光不再、物是人非的时候,屈原却以其无与伦比的强大生命力活在人们心中,活了两千多年。这是一个英灵的涅槃,一种精神的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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