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叹一棵树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日下午,春雨丝丝,温和湿润。我独自漫步在校园里,感觉惬意之极。校园里静悄悄的,没有了往常的喧嚣,空气中流动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草木味道,不用心嗅,似乎还闻不到。感觉到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欣欣然张开了眼”,小草伸展着青绿的身子,迎春花微微摇曳着小黄花,海棠花羞答答地开着,向阳的柳树抽出的枝条柔软妩媚,一袭鹅黄绿抢出着春天的风头。稍慢一拍的,正满身带着嫩黄的枝芽,好似头上插满了发卷的婀娜女子,随时要倾泻一头长发一般,蓄势以待着惊艳的一刻,而那背阴处的树,似那懒惰成性的小儿一样,仍在酣睡。自然界万物各有其“生物钟”,“睡”也是一种养精蓄锐的生长呢!

  转入教学楼旁边的一片小树林,景致更加层次分明,柳树或枝或芽满身披黄着绿,槐树杨树毫无动静,松树柏树在贵如油的春雨滋润下,一改往日的尘土满面,如同洗净了头脸的孩子一样,刹那间便明亮生动了起来,身姿挺拔,青翠欲滴。这些树中间夹杂着傲然开放的迎春花、鲜红欲滴的海棠、暗蕴芬芳的丁香,还有一些早春开放的不知名的花花草草,脚下的泥土也因为这春风化雨的滋润变得湿润而有颜色了,一时间,黄的、红的、紫的、粉红的、鹅黄绿、淡绿各种颜色争奇斗艳妖娆多姿。
  可是,就在这花红柳绿生机盎然的世界中,小树林中的一棵柳树,却分外扎眼,它主干粗壮高大,全身光秃秃,毫无发芽或抽枝的迹象,向四面八方伸出去的“三头六臂”——侧干分枝全在同一个高度被齐齐截掉,五大三粗又四肢秃鲁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在一片着粉戴绿的姑娘中赤裸骚情而被斩首截肢公示于众的男子!这棵树做错什么事了吗?犯什么罪了?落满树下的干枝,断面的新裂痕都在表明它刚刚遭受了一场大磨难!站在它身旁,我似乎能听到它的喘息声和呻吟声,那是一种愤恨和疼痛的声音!似乎还能感觉到它欲哭无泪的悲哀!我心疼了,一棵临风的玉树,正要积聚了全身力气准备英姿勃发,却突然被砍掉了三头六臂,只剩光秃秃的器官赤裸裸地杵在那里。即便它骚扰了旁边的红花绿树,也不该如此残酷地被对待啊!在生命勃发的季节,斩了它张的牙舞的爪,这与阉割一个人有何两样?春天来了,大家都已经开始舒展身姿,轻舞着要拥抱春天,它却被斧斫,任谁也会感到耻辱和难堪啊!我想树如果会走,它一定会拔脚而逃,可是,深扎泥土的根系,一人合抱的躯干,让它拔脚不能,它只能站在那儿任人宰割羞辱。我有点儿怪砍树的人了,学校找的是园丁吗?懂得生命成长的规律吗?我心疼又难为,对树来说,无异于人类的“宫刑”,已遭伤害,又被赤身裸体地置于一群红橙黄绿妖娆多姿的舞者中间,该是多么尴尬难堪啊!它的精神和灵魂,不死,怕也要被羞辱得崩溃了!
  我想起了南太平洋岛上,那些生长了几十年的需要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古树大树,因为雨水充足生长旺盛,斧斤对它们无济于事。人们砍伐它们前总是先选一些身体健壮善于攀爬的人,每天傍晚爬上树顶,凌晨时分开始在树上大吼大叫乱砸乱打,直到精疲力竭才下树。第二天,再上一拨攀爬技术出色的人爬到树顶,又是一番声嘶力竭的吼叫和打砸,如此月余,这棵树就会形容枯槁枝掉叶落,此时再加以斧斤,粗壮无比的树很快就会被伐倒。据说这种奇特的方法就是利用了树在凌晨时分平心静气吐故纳新时,突然给它以身心的伤害和攻击,击溃了它的灵魂,树就会“伤心”欲死了!难道这棵在生命勃发季节被人“斩首截肢”的树,也要这样被先重创其身心,然后再崩溃其精神的弄死吗?带着看客的无奈和遗憾,愤愤不平地发泄了一会儿,我离开了这棵怕是难逃死亡命运的树。
  时光荏苒,一晃两个多月过去了。六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和女儿去学校打羽毛球,想要寻一片荫凉之地,又路过了那片小树林,我想知道那一棵曾被“斩首示众”的柳树的死活,便有意识地去寻找它,可是睃巡整个小树林,没有发现一棵死树,却发现了一棵愤怒得有些“青筋暴露,披头散发,张牙舞爪,怒发冲冠”的树。在一片柔和安静的树林中,这棵树太扎眼了,没有挺拔向上的主干,没有伸向四面八方的枝干,只有两三个旁逸斜出的秃桩,桩上满身披挂着修长婀娜却全无静柔之美的枝条,枝条上蜷曲打卷不得舒展的叶子,都表明了它,就是当初那棵正当生命勃发季节,却被“斩首截肢”的树!它全身憋屈的劲儿无处发泄,只好全部用来生叶长枝,绿色的“毛发”——柳枝,披满全身,却枝枝委屈,不得伸展!我突然明白了“愤青”是什么,正要释放生命的能量时却被断头斩臂,任谁也不会平静如水温和沉静啊!就是一棵树也要以树的姿态来表现出它的苦难,它的愤怒,它的发泄,它的抗争,它的不屈,它的顽强,它的非凡,它生命的另一种宣扬!何况人呢?
  突然间,我理解了,于人类而言,为什么越身残越苦难者,越志坚越有毅力越能取得不凡的成绩。是愤怒是志坚是抗争是不屈吗?是,如果不愤怒不志坚不抗争,屈服了,前面只有死路一条啊!对他们来说,想死,很容易,方法很多,道路万千。不想死却万难,条条大道都张牙舞爪艰辛无比啊!
  终于明白了,身残志坚者,英才多难者,都是一棵棵生命勃发季节被斧斫了的“树”,他们后来取得的不凡成就,也都是宣扬生命的一种别样的形式啊!“国家不幸诗家幸,个人不幸生命幸”,一棵扎眼的树,一棵愤怒的树,一棵不屈的树,一棵非凡的树,让我领略了生命的苦难和不屈,让我惊叹这棵树和像这棵树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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