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川梨花,一阕词的悠远

1
  一场浩浩荡荡的梨花盛事,将黄河之畔的皋兰什川镇,闹腾得沸沸扬扬。千万朵洁白的梨花,摇曳在世人的梦境里,蛊惑着多情的脚步,越过千山万水,跋涉而来。
  梨花在山中,你在路上。然,揣着思念的相会之路,总是那样遥远漫长呵。
  车子一路疾驰,苍黄的山峦在后退,暗淡的流云在躲避。携了念想的心,是那般急迫。乘了春风,早已飞离而去。
  在暮春的晨风里,你紧握尺素,以心为笔,以情为墨,意欲填一阙清丽婉转的词,予近在咫尺的相遇。柔软的绢帛,又怎能承载得了,这日夜积淀的岁月分量?!
  这一刻,不为红尘,只为相遇。
  你推开车窗,把尘世的琐碎和烦恼,负累和伤痛,一页一页地删除,一点一点地撕碎。你要清空心际,只留一片广袤的原野,予梨花。你要用整颗心的空旷,来接纳梨花全部的美,和所有的香。
  这样就好。只有一颗空心,干干净净,等待用千朵万朵的梨花填满,然后迤逦成一生的风景,风干成一生的花香。
  你要的,就是这样纯粹和彻底的美。
2
  “世界第一梨园”的牌匾,静立于通向梨园的道途中,像一面硕大的相框,把一川的梨花,浓缩成一张照片。置身显赫盛名之下,那树树梨花,可曾有过难以言传的负累?
  忽然之间,就触到了梨花的疼。你的心随之落寞起来,莫名的惆怅,像牵扯不断的丝,把你从恍惚的光阴里,拽进了现实。
  以文字为桥,渡过时光,相聚于梨园的友人们,无论熟悉陌生,总有一份始于文学源头的挚诚,将彼此的距离拉近。四月的梨园,古老的歌谣此起彼伏,深情的诗歌朗诵浸染着春天,舒展着心灵的筋骨。总有那么一句诗,在不经意间触动着久远的思绪,让你忘了身在何处。
  阵阵欢声笑语,告诉你,只要不停向前,总有一天,可以抵达自己最为心仪的春天里。你若愿意,凝眸处,春风永驻。
  那一刻,微雨,风漾,梨花香。
  你踯躅在沧桑的黄河之畔,意欲在落满尘埃的鹅卵石堆里,觅到前生的那一份缘。抑或是,让劲吹的河风,掀起尘世的浪花。
  哪一次相遇,不得打点好心情呢。你从东逝的黄河水里,看到了自己若舟,向着茫茫的远方,正飘摇而下……
  看花是需要心境的。你临岸而立,在清寒里,戴笠垂钓。你的影子,始终不语。
3
  一条阡陌,通向梨园深处。
  古树梨花,阅尽尘世。一株株粗壮遒劲的枝干,硕大无比的树冠,纵横交错的容颜,在光阴里静默千年,详瑞千年。念一念都觉得时光遥远。那缀满梨花的枝头,可曾落满唐宋的月光?斑驳的树荫里,可有李白对月酌饮的清寂?你像一个在诗经里走失的女子,涉过千年光阴,痴痴地坐在古梨下,听风,听雨,听花开。
  千树万树梨花开。偌大的梨园,古老的梨树,纯美的梨花。像千军万马,从时光里赶来,一夜之间就开进了你的梦里。千朵万朵压枝低。从苍老的树心里出发,穿过春雨的浸袭,经历春风的撕扯,终于在黎明前,抵达春天的渡口,绽放出最美的容颜。听,簌簌,叭叭,沙沙,是梨花赶路的脚步声哩。看,那花,白得多么干净,多么纯粹,多么娇嫩,多么清润呵。此刻,你的心里,再也盛不下任何尘世的悲苦酸辛、私心杂念了,所有的角落,都弥漫着梨花的清香,远远地,淡淡地,一缕一缕地,统统被花香占领。柔软的心啊,沉醉不知归路了。
  摩挲着粗粝的树干,像握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的干枯的双手,任岁月沥干了生命的水分,却安然如初,淡定从容。四季荣枯,风霜雨雪,都已波澜不惊,遇合尽兴。春去春又回,只把繁花似锦,视为生命的修行。这,该是一种怎样让人向往的境界呢!
4
  微雨依旧。梨园里,花儿在蘸了黄河水的风里,轻轻摇曳。树下的地面湿润着,一层绿意朦胧其上,无数玲珑的小黄花儿,散在草丛里,星星点点地诗意着。
  梨园边缘,游人燃起炉灶,体验郊游的快味。袅袅升起的烟尘,和着强劲的摇滚音乐,一起萦绕在梨园上空。心中忽然有些异样,烟熏火燎的日子,呈现着生活的真实。可,如此喧闹的相遇,是千年梨花的初衷么!
  或许,这个世界上,谁有谁的生活方式。每个人都想借赏梨花的名义,给自己的心灵一个放松或快乐的理由。当人们从四面八方若潮水般涌来时,更多的尘世喧嚣,早已掩盖了出发前虚拟的心境。如此相遇,怕是惊扰了梨花静修的魂灵吧。
  忽然心生悲凉,为梨花,为生活,为那些潜隐在心底的疼痛。
  坚守与突围,是我们存在于现世的心灵母题,不断抗争或重复现在,都在光阴里投射下努力的影子。当你真正懂得和原宥对方的选择时,放手,或点赞,不光成全了他人,同时也给了自己一条生路。
  眼前老树开新花的希冀,难道不足以温暖和回转一颗心的悲凉么!
5
  你一向喜静。看过什川人山人海里的梨花后,惆然若失。太美的东西,经不起尘世汹涌而至的热情,挟裹在熙来攘往的喧闹里,那美终究失却了原样,让人心疼,忧伤。
  你一直固执地认为,最好的遇合,只在刹那,一念之间,云淡风清。
  你亦清楚地知晓,每一次的出游,必是自己给自己一次心灵突围的机会。当繁复的生活,不停地遮蔽和懵懂日渐浮华的心时,你在嘈杂里惊惶失措。你怕自己再也寻不见自己,更怕与真实的自己忽然失之交臂。
  倒是途中遇着的一湾梨花,远远在细雨里安静着,让你欢喜,牵念。它们长在山野里,这儿一棵,那儿一棵,根本不成规模,甚至有些孤单,却在时光里,站成了一种别样的风景。它们一树一树地洁白着,缤纷着,美得清冽,洒脱,无拘无束。也不走近去细看,只是透过车窗,越过春风,什么也不说,远远地看一眼,就满心欢悦。
  这些梨树,还相当年轻,自然与梨园里的古树不可相提并论。然而,遥遥相望,一种恬静淡泊的情愫,一种随遇而安的笃定,一种宁静致远的胸襟,随着梨花清润的绝美和沁人心脾的香气,在心底延展开来。顿时,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安静,将心渲染成一幅久远的水墨画,浸在尘世这张宣纸上的,是溢着梨花香的微笑,是力透纸背的沧桑,还有不曾停息过的脚步……
  如此邂逅,让人生在烟雨蒙蒙的行程里,收获拨云见日的欣喜。
  驿路梨花,依旧笑春风。你终于释然,卷起一轴山水之旅。明日,心亦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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