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边 的 白 云

 1972年1月,靖远矿区滴水成冰。来自山西省晋城矿务局的创业者,艰苦奋斗白手起家,开辟了红会煤矿这片荒原。初到红会的时候,我家住在东南边的窑洞,住了两年多后,搬进了南边的石头房。这是两排特别的平房,青色的石墙用不规则的石料砌成,与其它平房的砖墙迥然不同,坐南朝北,一排九间。我家住在后排中间,虽然房间冬冷夏热,但是比窄小阴暗的窑洞宽敞明亮。1973年春天,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连续播讲中篇小说《闪闪的红星》,我11岁上四年级,每天下午放学回家就趴在桌前收听小说。
桌面摆放着一台“工农兵”牌收音机,长方脸四个旋钮,上方蒙着淡黄色的布,频窗亮着橘黄的光。男声沉吟,娓娓动听,“潘振山、柳溪”等深情的话语萦绕耳际,深深地注入我的心田。我沉浸在隽永的故事中,被潘冬子艰辛曲折的经历所打动,心中非常想念潘冬子,渴望见到他,常常念叨他的名字,以至小伙伴一见面就取笑我说“潘振山同志”。我经常爬上房后的高山,站在山顶遥望南方,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心想那天边的白云下就是江西……
潘冬子是红军的后代,他爸爸也到过打拉池吧,打拉池是红军会师的地方。红军长征回忆录里说,那时的打拉池,地里长着西瓜,滩里流动着牛羊,真是个好地方。我的目光越过打拉池上空,投向潘冬子的家乡柳溪。他带着一枚红星去找爸爸,没有意识到要走的路跟爸爸爬雪山过草地一样远,其实也是一次万里长征。跋涉千山万水,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多么不容易呀!
住在石头房的三年里,我曾拿一颗翠绿的玻璃球送给住在前几排的大哥哥,向他借过《闪闪的红星》这本书。还于一个夜晚站在大食堂门前影房的高墙根下,看过彩色电影《闪闪的红星》。谁知电影与小说的故事情节大不相同,我看完电影很失望。散场后,随人流走在黑黑的回家路上,心有不甘地嘀咕——咋能随意改呢?
然而,电影中的歌曲却很动听,情景也非常感人:开头,《红星歌》的曲调清脆欢快,蓝天白云上写出鲜红的片名晴朗艳丽;沉吟的乐曲《红星颂》,则烘托了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的严峻氛围;冬子妈壮烈牺牲时,一腔烈火燃烧般的《映山红》催人泪下;青青的竹林中,一曲激流飞瀑般的《红星照我去战斗》引人入胜;最后,漫山遍野的杜鹃花都怒放啦,潘冬子终于见到了爸爸,这为原著中没有的结局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八一军徽光芒四射,金边红星绚丽夺目,军乐雄壮一往无前,在我心中放射着灿烂光辉!
怀着对潘冬子的眷念,我读完了小学,直到1975年上初一了,又一次搬家去大坝口。春光明媚,民工长鞭一甩踏上大道,我坐着马车款款地离开了石头房,告别了纯真的童年岁月,走向了罗曼蒂克的青年时代。
1986年10月,是红军长征胜利50周年。为了纪念这个日子,我穿上红军的服装从会宁出发走到延安,征途上像潘冬子一样怀里揣着一枚红星。历时1个月,经过11县,跋涉1500里走到延安。在杨家岭毛主席旧居门前,我遇见十几个小朋友,他们是延安市凤凰小学五年级的学生,我就把红星留给了他们。安小红同学代表大家收下了这枚红星,他也送给我一条红领巾,我们坐在当年毛主席接见美国记者斯特朗的小石桌前签名留念,毛主席就是在这里提出了“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的著名论断。
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红星传到了潘冬子手中;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红星传到了我本人手中;改革开放时期,红星传到了安小红手中。红星是星星之火,中国少年代代相传,长征精神的星星之火,燎原漫卷神州大地。革命战争年代,红星照耀中国,照耀红军万里长征,赢得国家独立和人民解放;改革开放新时代,红星照耀世界,照耀我们新的长征,开辟中华崛起与民族复兴。红星是长征精神的种子在红会矿山,在白银沃土,在甘肃大地,生根、长叶、开花、结果。红星是山丹丹,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开遍千里陇原,红遍万里江山。
少年时的我站在山顶眺望江西的时候,还没有电影《闪闪的红星》,当然也没有《红星歌》,没有《映山红》。从那时至今,40多年过去了,我已人到中年,回忆少年光景,内心深处依然想念潘冬子。现实生活中的潘冬子,如今他在哪里?是在北京,还是在他的家乡柳溪?从他怀揣一枚红星深夜离开江西,遥望北斗星去陕北找爸爸算起,今年他该有80多岁了,今生我还能见到他吗?少年的呼唤,天边的白云,你……听见了吗?!
屈吴山依然青蓝明净,天边的白云依然悠悠。少年时爬过的高山,如今山头被推平了,不如原来高大了,面目全非。石头房及周围一大片平房连同汽车库,都被辟为健身广场。我走近广场南边墙根,站在家里住过的地方凝视良久,年少时的足迹都埋在地下了。矿二中最早的教学楼已经荡然无存,尘封在红会煤矿的创业史中,矗立在我们这一届师生的心上,那是一座红砖墙两层直角大楼,门厅照壁上立着毛主席的题词“向雷锋同志学习”。
收音机老了,说话听不清了。父亲把它扔到庭院墙角,任凭风吹雨淋。我看见又把它抱回房间,擦去尘土重新摆放在箱子上。收音机陪伴我度过了少年,度过了那段清贫、纯洁、朴素的岁月。收音机里有《闪闪的红星》,有潘冬子,有我的少年。我对它深深地依恋,始终不愿分离。我要让它伴随在身边,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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