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西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远处强劲的风掠过的地方,是日月亭。陪伴着那个文成公主入藏行经的地方的,是雪山。天色阴郁得像一位哲人浩瀚的忧思一般,乱云或深或浅地铺满了天空。自然,没有明艳的阳光,只有那种可以称作为“天光”的光亮,投射到雪山上。终年不化的雪山,被截然分成两段:下面体积硕大的一段,静默在暗沉沉的阴影中,看得久了,那份凝重和阴冷不可遏止地渗透到骨骼里,似乎血液的流动也因之变得迟滞起来;而那上面的一段,则带上了一层亮色,被沉默的雪渲染出来的亮色。如果你省略了眼前那条充满生机的路,充溢你视界的,将毫无疑问就是亘古的荒凉和沧桑。

这里不是我的目的地,我的目标在西面的西面。沿着这个方向,注定了会逆风而行。哪怕我的心里还残留着湟源县街头那棵枯干了许多年而被人保存下来的树,哪怕我的眼前还晃动着街边那个笼子上站着的那只孤独的华丽的鸡,也禁不起从高原上走过的风。它从孤寂中吹来,又向孤寂中走去,从开天辟地到现在,沾到我身上的每一缕,都带着苍凉的牧歌一般的韵味。
走着走着,天变得更加阴沉了,平生不曾见过的云凌乱地塞在各处,遮蔽了远山,只留下眼前长着蒿草的雄浑而广袤的戈壁滩,史诗似的,横陈在时光的长河里。你可以说那儿没有任何风景,但你同样可以说那儿处处都是风景:一丛草被风卷着狂乱地奔向来处,一只牦牛停下吃草忧郁地看着远方,一棵树患了疟疾似的打着摆子……就在那样的苍茫中,茶卡到了。
后来,当我向别人说起那段经历的时候,他们很同情地对我说:你去的不是时候,你没有看到晴朗的天色下的盐湖,那时天蓝如水,云白如缎,湖水明净得像个镜子,站立水中,你宛然能看到灵魂的投影。但我却并没感到遗憾。那天有风,从远处湖与山衔接的地方吹来的风,裹着咸味,将水轻轻地摆动,而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水是如何在白色的光滑的湖底滑动的;我看到了压得厚厚的云,它们就浮在湖面上,似乎召唤着我前去触摸它冰冷的衣襟;我更看到阴冷的水,泛着丝丝的寒意,无边无际地诉说着它的悲怆,它的喜悦。当然,不论你走到任何一处,水面上都会投下你被风吹得斜立的身子,有时模糊,有时清晰,有时凝滞不动,有时飘摇不止。在那一刻,你仿佛真实地看到了自己,被平常的时空湮没了的自己。让你浑然觉得,纳兰性德的“制成天风海涛曲,弹向东风总断肠”就是为那地那情写的。在四围的白色中,一条被时光和咸味锈住了的铁路,安静地铺在那儿,那么古旧,那么朴素,轻轻地踩上去,却全然不知道它到底是终点,还是起点。
然后的然后,一路往西,一路乌黑的云把阔大的阴郁赐予起伏的山峦和平旷的大地。途中会不时地看到连绵的雪山,只是头顶一片雪白,而每一片,都会投影到心里,让人生出些许冷峭,些许高峻——你向往什么,就会获得什么。
还会看到风的形状,它们狂野地从戈壁深处长掠而过,把寒冷赋予所有被它统辖的物事,在那儿,荆棘是一团一团刺猬样儿的,每一团都像是在恐惧中等待着一阵风,把它们卷向莫名的地域。
直驰几百公里,才看到几丛绿意盎然的树,在树的呵护下,是成片的青稞地,沿着它们追寻过去,看到遥遥的几户人家,有炊烟温暖地从那边升起,然后飘向与它同样颜色的云。
直到过了德令哈,天光才摆脱了千里的沉郁,显得明朗起来,天上的风一定很大,云被刮得七零八散,凌乱得像酒后的诗篇。再往前走,才看到睡懒觉的云,它们忘了赶路,就呆在头顶凝滞不动。还有那么细小的一两朵,离开集体,淘气地飘在广阔的天宇中,像个孩子。大概因为天气的关系,那儿的山上再也看不到雪,而露出褐色的面目。没有了雪的山像个思慕的人,变得憔悴了,疲惫了。而也只是在那时,我才看到一股旋风带来的生机。它狂放地摇摆着,扭动着,从一座山的旁边经过。那一刻,忽然生出一丝莫可名状的悸动:还是在我童年的时候,会经常碰到旋风,就与眼前那股一模一样的一股,曾经卷走了我的帽子。给我的感觉,那就是当年的它,离开我以后,跑到了遥远的高原,忘记了回去的路。
终于,到了那个名叫格尔木的城市,在吃过一顿用高压锅做出来的面条后,看到了那个平常得奇怪的公园:那儿有马莲花,有沙枣树,为你在其他公园所看不到的,开着艳艳的素常的花,散着幽幽的淳朴的味,被细心地呵护着,享受着其他地方不可能得到的待遇;中间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散步,操着异地的口音,年迈的,年少的,都带着点与那片土地格格不入的清隽,那或者本身就是英雄,或者是英雄的后代,让你肃然起敬的;那里书写着属于那座城市的豪迈的历史,在那堵低矮的黑色的石墙上,看到它从建设至今的点滴,尤其看到哪一个少数民族带着多少牛羊迁徙的记述,令人感怀不已;那里一切都那么干净,看不到一点垃圾,自然也没有喧哗,没有吵闹,随便找一处,就是心灵的憩所。而公园的外面,则是一座连一座的空旷的军营,整饬的围墙,平整的操场,默默地诉说着曾经的光荣。平生第一次,从一座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任何一个人的亮亮的小城穿过,伫望着我的背影的,只有屹立的白杨。
最后,在西部的西部,还是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水。泛着寒意的清澈如牦牛眼睛的水,盘绕在山下,具备了山的走势赋予它的形态。那么清冷,那么渺远,像一首飘摇在高原上的情歌。那似乎就是“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的诗歌诞生的地方,那似乎就是所有的云彩的归宿,那似乎就是西部的尽头,时光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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