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谒圣

      到山东,曲阜是不能不去的地方。这里不仅仅是圣人孔子的故乡,有着处处可寻的圣迹,还在于泱泱中华上下几千年文明的重要源流发端于此。

  在曲阜时时刻刻都感受到一股浓烈的儒学之风,这风似乎从孔子生活的时代就蔚然而下,让一代又一代人浸润其中。不管穿行在街巷闾里这样的生活场景,还是徜徉于孔庙孔林这样的名胜古迹,孔子高大的身影总是矗立在灵魂的最高处,我们便不由自主地膜拜于脚下,整个身心都沐浴在春风里。
  那么,在曲阜我们就不是一个匆匆而过的观光客,而是在一个博大精妙的精神世界里受教、洗礼、育化、传承,成为虔诚的朝圣者。
  毫无疑问,位于曲阜城内的孔庙是朝拜圣人孔子必去的地方。据说孔子去世第二年(公元前478年),他的弟子们将其“故所居堂”立庙祭祀。今天的孔庙便是在此基础上经过历代不断扩大规模提升规制修建而成。两千多年以来不论贵为天子还是身为庶民,对孔子一直怀念、尊崇、拜谒、祭祀,不少人不远万里不顾劳顿来到孔庙,目的就是像圣徒朝圣般地走进孔庙,把自己对这位文化巨人的崇敬寄托在飘散的香火和默默的祷念里。
  有历史可稽的第一个对孔子施以隆礼且很有来头的人物便是汉高祖刘邦。班固在《汉书·高帝纪》记载:“(高帝)自淮南还。过鲁,以大牢祠孔子。”这件事司马迁在《史记》里也有录述。大牢即是太牢,用牛羊猪各一头作祭品,这在那个时代是规格最高的祭祀之礼。自此以降,孔子便被高高地推上圣坛,以无可匹敌的力量构建着华夏文明的精神世界。
  在距离汉高祖两千两百多年后,寻常百姓也可随随便便进出孔庙追思、瞻仰、祭拜孔子。我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如草芥轻微,可是愈往孔庙进深里走去,内心的神圣感愈益沉重。这不仅仅来自周围那些古朴典雅的建筑,来自拥塞其间的浓厚的儒家文化气息,来自讲解人员关于孔子生平事迹、文化思想以及逸闻传说的介绍评说,更主要来自从小所受的孔子思想的熏染。
  这里已基本寻不到孔子留下的物件、遗迹,可他的影子却又无处不在,相伴于来到这里的每个人左右,听到他由两千多年前传至今天的声音,润物细无声地浸进灵魂深处。这声音是有质感的,那就是“金声玉振”。第一个听到这声音的人距离孔子生活的年代很近,对孔子学识思想的传承光大贡献也最大,自然他也最能领悟孔子思想的真谛。这个人就是被后人称为“亚圣”的孟子。他在《孟子·万章下》中对孔子有过这样的评价:“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用今天的话对孟子的言论简要解释,就是孔子的思想是一首完善的乐曲。孟子以古人常见的乐理比喻孔子的思想,表达了自己的推崇之情。到了清代,甘肃天水人胡缵宗作右副都御史时手书“金声玉振”并刻到孔庙前的石坊上。每当人们经过时看着这四个笔力雄健的大字,清越的钟磬之声似乎激荡在胸怀。
  后人赞誉孔子对其推崇备至的牌坊和牌匾,在孔庙里还有不少。就在“金声玉振”坊北边不远,另一座石坊上刻“棂星门”三个金黄大字,为乾隆皇帝手书。棂星又叫天田星,刘邦当皇帝时为了祈求风调雨顺、农业丰收,把祭祀天田星作为祭天的头等要事。清代把“棂星门”牌坊立于孔庙,孔子的尊崇地位可见其高了。再往北不远又有一座石坊:“太和元气”“太和”指的是天地、日月、阴阳会合、冲和之气,“元气”指金、木、水、火、土五行,是构成世界万事万物的最基本元素。这里寓意孔子的思想如同天地生育万物,能使人类的思想到达一种至高无上的境界。在孔庙第一进院内东西两侧另立有两座木质牌坊,东题“德侔天地”,西题“道冠古今”,前者从空间的高度后者从时间的跨度盛赞孔子德化文教,其意应该是每个人都能读懂的。作为孔庙主殿和最重要的建筑,“大成殿”悬挂有十块牌匾,清代有三位皇帝留下了手迹,康熙题“万世师表”,雍正题“生民未有”,光绪题“斯文在兹”,均对孔子品德思想学识给予了极高的褒扬。当我们走在孔庙里,读着这些称誉之词,心灵被孔子不朽的思想浸润着,感觉自己的精神世界一点点地明澈起来。
  孔子对中国文化的深远影响迄今无人能比肩,所享有的尊荣无人能超越。相传他修订了诗、书、礼、乐,写成了《春秋》,其弟子和再传弟子所作的《论语》集中录述了他的言行,完整地体现了他的思想。他渊博的学识和博大的思想在当时就产生了极大影响,在世时就被誉为“天纵之神”“天之木铎”。他创立的儒学自汉代以来就被统治者视为正统学科,一代又一代读书人终其一生追随其后,潜心研习,并运用于经世治国、修身处事。据说宋太祖赵匡胤时的宰相赵普读书不多,只读了一部《论语》,而仅仅凭借半部就辅佐赵氏夺得天下。“半部论语治天下”之说皆缘于此。这虽是典故,却也说明学习儒家经典何等重要了。因此后世尊之为“圣人”“至圣”“万世师表”。他还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选为“世界十大文化名人”之首。英国史学家、哲学家汤恩比认为拯救二十一世纪人类社会的只有中国的儒家思想和大乘佛法。
  按时下的说法,这只是对孔子精神的褒奖,而他享有的尊荣地位在孔庙里体现得更为直接、具体和现实。大成殿规模宏大、气势雄伟、飞脊重檐、雕梁画栋,与故宫的太和殿和岱庙的天贶殿并称为“中国古代三大宫殿”。太和殿的作用是大家知道的,那是过去帝王临朝问政的所在,天贶殿则供奉着“东岳泰山之神”。大成殿内的孔子塑像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穿十二章王服,手执圭板,这在古代是皇帝的装束。更引人注意的是大殿前檐下十根粗大的石柱,各雕二龙盘绕,这也是只有天子才有资格配享的礼制。九五至尊,说的是天子无可僭越的地位,而孔庙有九进庭院,五重宫门,完全用的是天子礼仪。还有一个细节令人回味,孔庙前立着有下马石,过去不论是庶民百姓还是文武官员进入必须下马步行,以示对孔子的尊敬。孔子在世时没做过像样的大官,后代人却给了他高至天子的待遇。今天我们拜谒孔子拜的就是一个高居精神世界的帝王。
  是的,我们走在孔庙同时也走在孔子创建的精神世界,无际无涯,无形无声,却又让人觉得他无所不在,以其强大的磁场有力地吸附着一颗颗心灵。我明白,这就是孔子的力量。这个力量不仅对一个人的精神产生巨大的能量,也对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产生巨大的能量。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能量还在不断聚集,不断释放。
  在源源涌入孔庙的人群里,我拘谨地迈动脚步,生怕稍稍的疏忽大意轻慢亵渎了圣人圣土,但我的思绪却恣肆无羁地飞扬在儒家广大无边的精神天地间,不时停在圣人孔子的脚前匍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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