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红指甲

 

雷雨田

 

阳光很温暖,父亲默不作声地坐在屋檐下,两只手掌搭在微翘的膝盖上,那纤弱的肢体似乎需要这样一种支撑才能稳定或平衡,父亲保持着这样一种看似端庄的姿态,望着模糊的远山出神。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缓慢移动的光线顺着身体攀援而上,很快,整个身体都被微茫渲染,像极了一个慈祥的光影老人。特别是他那个醒目的红指甲,涣散而出的晕红,是那般蛊惑人心,那是迟暮之年内心憧憬美好的点缀!父亲在这光影的柔和中,起身步入寂静的街巷。巷子幽深狭长,父亲佝偻的背影显得弱不禁风,他拖在身后的影子和树荫混合在一起,斑斑点点,像散乱而枯黄的落叶……面对父亲迷失的背影,我迫切而又焦急地叫一声:爸——裹挟在风声中的呼唤是如此的含混,像落幕下的夕阳,华彩的渲染下是无法捕捉的真实。

这是我记忆中的一些片段。离我而去的父亲,总是以这样的一种姿态出现在我的梦境中,让我猝不及防。

父亲留给我的记忆是如此的散乱,却又如此的温婉含蓄,他憨态的具有内涵的笑容,忙碌而又疲惫的身影;他亲切的有如微风般的细语,无时不在我的耳边萦绕。父亲是我生命的眷恋和依托,是伴我成长的阳光雨露。

父亲一生务农,是个很好的庄稼把式:平田,犁地,插秧、割稻,侍弄牲口,砌墙,建房……庄院里的活无一不精。有一次我曾刻意地看了下父亲的手,很粗糙,手掌间密布着纵横交错的纹理,这让我想到了田地规划的断面,想到了山间的沟壑,想到了大地的起伏、沧桑。

作为一个淳朴的农人,父亲与世无争,邻里间和睦相融,为人真诚,秉性耿直。父亲是柔弱的,亦是和善的,质朴的个性中凸显着庄户人的至诚。尽管生活中,他是那样的微不足道,但在我的心里,父亲是那样的伟岸,又是那样的富有涵养,以至于我不敢拿生活中的琐事做比喻,不敢絮叨他的话语和笑容。

父亲其实很平常,平常的让人无法形容,有如一粒沙尘,或一粒种子,他的挺拔不过是麦田中的一枝纤弱的枝杆,但对于我,却是真实的依偎,是我瞩目的大山,他有着我内心无法替代的高度。父亲的形象时常在我的脑海里浮现,那亲切的笑容和慈祥的目光有如阳光和流水,温暖、柔和,清晰而又迷茫。

晚年的父亲对子女的想念尤甚,每次父亲得知我要回家的消息,都会在通向镇子的马路边静候我的到来,他期许的目光与鲜亮的色彩交融互织,阳光将他略显疲惫的身影凝缩成雕像或剪影。尽管父亲看上去很沉静,但我知道他的内心充盈着愉悦的渴望。

车来车往,扬起的灰尘遮蔽了他的身影,但那凝视远方的视线依然执着。

    看到我快步向他走来,父亲有些激动,说:“我女儿回来了!”那一声亲切的呼唤包含了他对女儿爱的诠释。父亲温和的笑容和淡定的目光中有繁重的生活压力,有着世事沧桑,有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见到父亲的那一刻,不知为何,泪水竟一下子模糊了双眼。

早晨,我刚洗漱完,父亲就来到了我的屋里。我在涂指甲油,父亲默不作声地望着我。我感觉到,他对那鲜艳的色彩有一份过度的执迷,被顽皮的性情唆使,我给父亲的小手指也涂上了指甲油,整个过程父亲都没有阻止。红红的指甲像花瓣,看上去是那么的生动,尽管他笑的有些含蓄,但看得出他很开心,不时看看,就连洗手的时候都倍加小心,生怕损坏,那份惬意的神情像极了一个天真的孩童。

父亲像得到了什么宝贝似的急于展示给人看。他走在街上,掏出我给他买的烟,给几个老伙伴分别递一支。几个老伙伴看到他的红指甲,笑起来,说,这老汉超掉了。父亲并不生气,而是炫耀地将那个涂红的指甲亮给众人,说,女儿给我涂的。是我女儿的意愿,红色象征着富贵!话语充满了自豪。

那以后他就刻意蓄留着小指甲,等我为他粉饰。每次回家,我都给他的小指甲涂上色彩,那绚烂是如此的张扬,又是如此的生动活泼。我相信,父亲心态是年轻的,他的内心深处,躲藏着一个年幼的自我,那是属于父亲的童年。             

                

 在乡下停留的时间总是很短暂,离别时,父亲依依不舍,我说,可不敢把红指甲剪了。我故作嗔怨的表情和话语让父亲有些动容,父亲小心地把手揣入怀中,说,不剪,不剪!这是女儿留给我的念想,看到红指甲我就想到了女儿,这是女儿留给我的陪伴!说这话时他表情中有着欣慰的知足,而我的泪水已经快要溢出眼眶了。

父亲对待他的孩子是那样的关爱有加,对我更是无微不至。

属于我的童年,乡村是那样的贫瘠,人最大的奢望还是对温饱的索求。

一天在学校,看到同学吃苹果,回到家,我说,爸,我要吃苹果。父亲望着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天,他才“哎呦”了一声,那样子像是有些为难,又有些无奈和歉疚。他说,咱屋里没有苹果呀!

我说,我就是要吃!

父亲显然并不想让女儿太过失望,犹豫着走出屋去,我听到他在院子里挪动什么东西,像是打开了菜窖的木门。我内心在期盼,父亲会为我拿来什么好吃的?

时间不大,父亲进来了,手中端着的盘子里是切成片的青萝卜,饱含水分的萝卜是那样的诱人,我没有表现出太过失望,我想父亲也是尽力了。萝卜脆生生的,我把萝卜想象成了苹果,于是就有了苹果的香甜美味……

乡村的冬夜寒冷而寂静,落雪悄无声息,月光是惨白的,散乱而纷繁的雪花让人联想到麦浪的翻涌。

除了空茫的月色和落雪的滞重,四野寂静无声。那时候还没有电视,对寂静的触摸全屏感知,任你如何努力也无法挣脱夜的枯燥、粘稠。因为饥饿,内心总是渴望捕捉住些什么?

我说爸,睡不着。父亲抚摸一把我的额头说,娃,爸给你唱戏好不好?

父亲柔声哼唱的是秦腔戏曲张连卖布:

清早间奔大街卖布换花,

布卖了六百钱正要回家。

谁料想半路上出了拐叉,
偏不偏遇见了朋友老八。

……

冬季的夜晚漫长,父亲的唱腔在滞冷的空间显得是如此的温暖。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那个年代,大家都吃不饱,放学回家,我朝母亲要吃的。母亲说,去拔猪草。我饥肠辘辘,哪有心拔什么猪草,可是母亲烙的锅盔却是极其诱人的。母亲给了我巴掌大的一小块,我在想够不够吃?母亲又递给了我一块,我以为是额外的犒赏,母亲提醒我是给先去拔草的小哥带的。也是太饿了,才出门,几口就将自己的那块吃了。结果反倒更饿了,忍不住将带给小哥的那块也拿了出来。那块三角形极具诱惑的饼子,不断对我发出召唤,让人无法抗拒,几口就将饼子吞噬了一半。

那天,面对小哥我显得有些心虚,我说,哥,妈让我来拔草,给我带的饼子,我舍不得吃,留了一半给你。

我将剩下一小半的饼子递给了小哥。

小哥表情很是委屈,说,妈咋给我不带一块呢?

我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

小哥心存感激地接过半牙饼子,望着我的目光带着羞涩的歉疚,小哥似乎比我更饥饿,两三口就将饼子吞下肚去。

那天回到家,小哥问母亲咋就不给自己带一块饼子?母亲说给你带了,让你妹给你带的。小哥就什么都明白了,小哥锐利的目光让我一阵颤栗,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夺门而逃。

那一天我在街上游荡,一直不敢回家。结果意外碰上了父亲,父亲在外面搞副业,很少回家,一半个月才能见他一面。看到父亲,我委屈的哭起来。父亲将我揽入怀中,变戏法般,拿出一个包裹严实的手绢。说,狗娃,看这是什么?我快速接过来,是一包糖果。属于我的童年,何曾有过如此的享受,我不由得破涕为笑。

因为家里子女多,粮食总是不够吃,麦收时节,我和小哥去田里拾麦穗。割过的麦田空荡荡的很是萧条,麦穗零星的散落在地里。每一穗都显得是那么的弥足珍贵。拾了一下午,篮子才盖了个底。我和小哥都有些沮丧。

空旷的麦田旁边还有一片没有割,麦们整齐划一地标榜着自身的荣耀,一排排矗立着,像上古的勇士,傲视着苍穹。在小哥执着的目光中我看到那片耀眼的金黄有如盛夏的果实,愈加的绚丽夺目。

我说,哥,你看啥呢?

小哥说,我去方便,就钻进了茂密的麦田。

熟透的麦子散发着诱人的芬芳,这让我想到了母亲烙的锅盔,想到了筋道的手擀面……我想,小哥不在或许是个机会。我偷偷靠近麦田,扯下第一颗麦穗的时候还有些紧张,但多扯几穗就释然了,没有了最初的慌乱。也许是条件反射,我不顾一切的拔了起来……

我和小哥竟在麦田里不期而遇。惊悸的尴尬中不免流露出羞涩和惬意。周围没有人,目光望向更远处,有一对灰色的大雁,在割过的稻田里啄食,那样子像一对富含思想的学者。小哥吼了一声,大雁振翅而起,矫健的身姿掠过高空,优雅的倒影遮蔽了我和小哥弱小的身躯。小哥有些慌张,他怕自己的喊声暴露了自己不雅的行径。于是,两个人迅速隐匿在茂密的麦田中,大气都不敢出。

黄河在不远处激越的流淌着,那湍急而又舒缓的流动震撼人心。回家的路上,我和小哥被麦香熏染着,被饥饿所蛊惑着,再也迈不动脚步。

火拢起来了,麦穗在火中噼噼剥剥,像节日里燃放的爆竹。两人吃的满嘴乌黑,彼此望着对方都忍不住要发笑。那一天,回家的路上,我摔了一跤,小哥慌忙扶起我。借助月光,我看到小哥裤子上的那块补丁绽裂开来,瘦弱的小腿在月光下显得是那么的单薄、憔悴。那一刻,我眼中沁满了泪水。小哥样子很慌张,说,妹,你咋了?我们拾了这么多的麦穗应该高兴啊!

我说,哥,我没哭,是沙子迷了我的眼。泪眼模糊的我已经看不清脚下的路了……

在小路的尽头,突然闪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我和小哥都感到了紧张,不知道会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我和小哥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到了近前才看清,是父亲,原来父亲迟迟不见我和小哥回家,不放心,寻到地里来了。见到父亲,我一直沁含在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那年冬季格外寒冷,一次,母亲走了会宁韩集的亲戚家,那几日的饭食就很是对付,睡梦中的我竟然发出了饿的呓语。我并不知道,那一晚父亲半夜和面,生火,烙了几张油饼。睡梦中我嗅到了葱花饼的香味,以为是在做梦,睁开眼睛,昏暗的灯光下,枕边是烙的焦黄的散发着热气和香味的葱花饼。我推醒了睡在另一侧的小哥说,哥,油饼!小哥睡眼惺忪,被我叫醒还有些恼怒,但看到眼前诱人的油饼,他的口水已经流出来了。

我和小哥吃的很香甜。背向而坐的父亲像一座大山,耸拔而雄浑,灯影的遮蔽下,我和小哥贪吃的丑相完全被遮掩了。

屋外刮着风,雪打着窗棂莎啦啦的,父亲抽着旱烟,淡淡的烟味混合着葱花饼的香味,在屋子里经久不散……

后来我知道,父亲那一晚烙油饼和的面是家中仅有的一点白面,是有客人到访时才用的,而父亲却用来给我和小哥烙了葱花饼。

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是秋季的一个黄昏,劳累了一天的父亲回到家,刚端起饭碗,就有人进门了,是一个衣衫褴楼的老人,老人手里端着一个讨饭的碗。

父亲望着老人的目光充满悲悯。父亲没有犹豫,将留给他的晚饭全部倒进了老人的碗中。老人卑微的表情和充满感激的话语让人感到心酸。

那一天,除了我和父亲家中无人,我的目光记录了这过程的全部,父亲将属于自己的晚饭全给了老人。我想,父亲是饥饿的,但讨饭的老人更需要一碗饭。我相信,那一刻,父亲的内心是欣慰的,父亲的善良足以昭示后人 。

有关父亲记忆的片段很多很多,但我却无法一一列举,只能把它埋藏在心中。

随着子女们渐渐长大,一个个翅羽丰满的小鸟般飞离巢穴。父亲愈显得苍老了,耸直的背也驼了,像月光下的影子引不起别人的重视。他的性格也变的孤僻了,愈加变的沉默寡言了。但他喜欢让我涂红指甲的习惯却始终没改,他笑起来的样子是那么的稚嫩,像个孩童。一旦有谁注意到他的红指甲,父亲会身心感到愉悦,他说,看到红指甲他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女儿,红指甲告诉他,女儿永远在陪伴着他,女儿一刻都不曾离开过自己……话语不再似从前那么的清晰连贯,但表情有些窃喜,甚至有些得意。父亲浑浊的目光让我想到了属于他的艰辛岁月,想到他对子女们的关爱,想到他勤劳而又善良的一生……父亲真的老了,他已经无力于面对现实,无力于面对这个时代;他甚至于无力举起自己的一只手,那只在我年幼时给我抚慰、给予我温暖的有力的手掌已经是如此的脆弱,让我不忍细看。他蜷缩的身子像一个婴儿,轻飘飘的,看上去没丝毫分量。但我知道,那分量是有的,那分量以另一种形式凸显在他的目光中,那是以往生活的负担,那是阳光的凝聚,是责任,是给予,是对子女们爱的另一种诠释。

父亲的身材尽管不再伟岸,但那慈祥的,充满温情的目光却始终不曾改变。

直到那最后的时刻到来。父亲在清醒与糊涂之间徘徊,我为父亲剪指甲,父亲的指甲已经老化了,我剪得就极其的小心,生怕伤及到他。

父亲望着自己的手指呆呆的出神,是想说什么?一个垂危的老者,日暮途尽,他要诉说的一定是敦敦教诲,或恋世的渴望,以及对人生的感悟。

父亲有些深情的目光望着自己的手说,可不要把我的红指甲剪了!很难相信那微弱而又铿锵的声音是发自一个老者的肺腑……红指甲已经不再那么鲜艳了,像凋零的花瓣,但父亲的目光中有一抹殷红绽放,那凝冻的色彩像一抹霞光,被永久的封存。那是生命最后的彰显,是爱痛彻和委婉的留白……

我抱着父亲说不出一句话,任泪水恣意宣泄……冥冥中仿佛听到了父亲关爱的絮语,那清晰而又含混的话语,充盈了我的整个生命——幼小、年少、青春、成熟……无一没有父亲的叮咛和嘱托,关爱与呵护。

我想到了一条河流的宣泄,我想,父亲一定是条澎湃的大河,而子女们则是支流,从山间的峡谷中流淌而出,最终奔向了属于父亲的那条大河,融入到他宽阔的胸襟中……那过程就是生的汇聚和畅想,是属于爱的真挚驻留,那情感像古老的诗篇和唱词,那是年幼时父亲哄我入睡时的殷切关爱,是给予子女们的深情表露;是昏暗的灯光下慈祥而含糊的尊容。我把它看成是落日的夕阳,是一些不连贯的呓语,更接近那些演绎的戏剧唱词:

耍社火把旗打,

柳木腿紧跟下。

头里走的汉中离,

后头紧跟铁拐李。

……

那一天残阳似血,我望着父亲的红指甲,隐约听到了父亲在黄昏的街巷中发出的声声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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