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龙门

    我到龙门的那天,正下着小雨。清凉的雨从天际飘下来后,消隐了所有的声响,使整个石窟都沉浸在一片梦幻般的安谧中。

1
我默默地行走在雨中,听着它淅淅沥沥的声音,就像听着那些早已步入逝川的雕刻工匠的呼吸;我看着那雨就落在旁边的伊河中,溅起珠花万点,然后腾起一层水雾,弥漫在河上,这样,整个静静流淌的河流只是偶尔露出那么一块衣襟或一块裙裾,似乎是跳着宫廷乐舞的歌女转身时善睐的明眸,带着一抹时光流不去的风雅,映着一尊尊佛像或凝重或慈祥的面容。
通往石窟的路上,没有几个行人,也就难以看到平时搔首弄姿的造型和听到肆无忌惮的吵嚷。这个历时千年的石窟,在我走向它的时候,显得格外安静而清雅。这应该是它的本来面目。在那些偶然的日子里,宁静和悄寂褪去了时代赋予的喧嚣之后,以它原始的肃穆裸裎在面前,让我伸出指尖就可以触摸到它最初的温度和质感,这是上苍赐予的一份荣幸。
2
我是踩着地上的湿润一步步地走向石窟的,佛像本有的沉默,加上细雨的洗涤,我的眼前,充满的,是一种弥漫着历史厚度和宗教气氛的场围。无边的细雨,更是将我的来路和去处,用它最温柔的方式遮隔了。所以,在龙门石窟的面前,我成了一个暂时的既没有了历史,也没有了未来的人。不论我还怀揣着怎样的尘念,那时的我,都有了一种“以无所住生其心”的味道。我觉得,带着这样的身体,抱着这样的思绪,是最佳的膜拜一处圣地的姿态。
进入大门以后,我走来的那条路,仍然在向前延伸,就在河边。我知道,在很早的以前的以前,这里也大体上是这么一种模样:河水,或在阳光下,或在雨雾中,默默地流动;石窟,或在微风中,或在尘沙里,悄悄地静默;小路,土质的,时而还腾起烟尘的,就处在这两者之间,窈窕地伸展。形形色色的人,有的是想着搞一个前程的,有的是谋着挣些钱财的,有的是苦苦地在社会底层挣扎的;更多的,则是带着一丝疲惫、一丝坚强、一丝幽默、一丝旷达、一丝劳苦、一丝期望,奔波在一斗麦子、一匹布的生活之中的,就那么或步行,或坐车,从这条路上行来。他们的目的,就在前方那闻名世界的都市之中。而势必经过的龙门石窟,就成为它们直达目的地过程中的一个“驿站”。他们从那条坎坷不平的路上慢慢地经过,看到佛像了,着急的,低头快速地行过,石窟成为不关乎他们的存在;悠然的,抬头看上几眼,目光里露出欣赏的况味;虔诚的,停下来,叩拜一番。然后各走各路。许多小型的佛像,就在紧靠路边的山崖上,但很少有人想着去摸一下,更莫说生出歹心了。那种敬畏感,那种朴素的敬畏感,就渗透在他们的灵魂里,他们意识不到,但却知道在面对它们的时候保持怎样的姿态。我们的许多景致,就是靠这种心理保存下来的,今天,为了更好地保存下去,我看到了那雨遮不住的栏杆,那在雾中显得更为高大的牌楼,那哪怕是雨也泡不软的严密的防护。
然而佛像依然微笑着,卢舍那,闻名已久的卢舍那佛,在四周众多佛像的簇拥下,以一种端庄富丽的姿态,优雅自如地端立在那儿。迎来了一个又一个的香客,送走了一缕一缕地时光,仍然保持着他自大唐以来就凝就的姿态。面部丰满而圆润,头顶发纹呈波状,双眉弯如新月,附着一双秀目,微微地凝视着下方。顺着佛像的眼光觑过去,自然是长年不息的伊河。这么想来,能进入佛像的眼界的,将是从他面前每日行过的受众,那些带着痛苦的、忧愁的受众,他们从苦难中来,又到苦难中去,背后托曳着残阳般的纷扰和破碎。从这个意义上来讲,那种永久的凝望就成为一种和暖的关怀。他在告诉芸芸大众:一定程度上,只有在对现世的否定中,才能找到心灵世界的安静和凝定,才能暂时地摆脱笼罩在生命上空的无边黑暗;在那些或光明,或阴暗的日子里,我们在过够了为最为原始的需要而俯身低眉的日子后,不妨靠着那冰冷的崖壁来一次娴静的仰望,仰望那些崇高的精神彼岸的东西,然后低下头来,捡拾起一份坚定的信念——相信那点染在石头上的微光,相信那从石头里冒出的笑意,它是造物赐予我们的微细的能够触动我们内心最深处的泪光。所以,佛像对于为生计而奔波的人,对于为恒常而麻木的人,对于为苦难而悲号的人,对于为沦陷而挣扎的人,它的意义就在这里:让你在看到它的稳固镇定时,在看到它的雍容安泰时,能够升起像明月般的澄明如泪的生命发愿。在那一刻,你为自己的精神,找到了一个牢固的基座,从此,要么你不再孤独,要么你的孤独混同于整个空廓的宇宙,每一声叹息都会发出久远的回声。
3
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伊河的上空,腾起一层朦胧的烟雾,遮蔽了叵测的水流,诱惑着人迈出步子的踩踏。而仰首去望,卢舍那仍然用不变的笑,俯瞰着这条程颐、程颢故乡的河。二程的理学思想,是不是也受到过这关爱过他们的佛像的触发呢?我们不知道,但我们却知道,自从这尊佛像诞生之后,他就这么一直看着伊河的流动,在每一波的流动中,都有时间的元素的到来和蒸腾。从此,沧海桑田,时光荏苒;从此,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佛像,以恒定的姿态,提醒着一切的不可操持,送走一代又一代沿着河边或唱起情歌,或跳起舞蹈,或点燃香火的人们,就在那雨落有声的日子里,用同样的笑容,迎来怀想着柏格森的时间观念的我。我们没有办法超越时间,就像从更高更大的观照来看,我们没有办法超脱自身的劫难一样,于是,他幻化出来,以最为恬美的形态,让我们一次次叩问自己的内心,然后将那种生命最基本的悲苦意识牵引出来,到他的面前,倾诉漫漫时间苦海上心灵的彷徨与无告。渺无人迹的雨中龙门中,卢舍那从石壁中生长出来的形体,卓然而立,以一种超乎物质存在的精神表情,提醒着人世中匆忙行走的我们去做清明的回观。在那样的聆听中,忘记了湿遍全身的雨,忘记了渗入骨骼的寒。
4
奉先寺、潜溪寺、宾阳洞,一路行来,一路沉默,似乎只有无语的凝望,才是面对每一尊或大或小的佛像的最佳态度。长约一公里的摩崖雕像大体游览完毕后,雨已停止了。回步又到了卢舍那的面前。此时的卢舍那,更清晰地呈现在渐亮的天光中。鼻梁高挺,嘴巴小巧,双耳下垂,笑意祥和,更显得端明而圣洁。以他为代表,这里居然有97000余尊佛像,历经东西魏、北齐、北周,到隋唐至宋等朝代连续大规模营造达400余年之久。这样的工程无疑是极为浩繁的,沉重的。四百年前,那些从四面八方被征调而来的艺术家,就长年累月地工作在这里。他们也有自己的来处,也有向往中的世俗的生活,却被役使着,在劳累和屈辱中,用最原始的工具做着为民族精神注入新鲜力量的劳动。那劳动,总让人联想到女娲补天、大禹治水、夸父逐日、愚公移山这些昭示着汉民族最强劲的力量的工作,悲壮中蕴含着伟大,卑微中生发着创造。令人惊讶的是,无论他们多么劬劳,多么苦痛,雕造出来的佛像,竟然带着毫无矫饰的微笑。那呈在渐临的阳光下的微笑,是从内心发出的欢喜支撑的,也唯有藏在内心里对生命最为真挚的爱,才能造就出这样的艺术。隐含在佛像背后是,更是一种亘古的、温暖如火的终极愿望:不论这世界有多少的苦难,不论生命会遇到多少的艰险,不论追求的永恒的福祉会不会最终沦落,我们都应坚信或者追求这样的境界:生命,应该时刻不停地向光明、善良、美好的世界趋进,然后沐浴在那能够护佑寒瑟灵魂的光晕中。那不是么?雨住后,对岸的香山已经变得无比清晰,云开日出,灿烂的光芒投射下来,应该会照在冥想中白居易的坟冢,哪怕千年以后的一抔黄土,也会散发出它固有的光艳。那么,就去看看吧。
踏上伊河上方通往对岸的桥,回首间,卢舍那佛的微笑,还是凝在嘴角,淡淡地漾开着。充满温清的眼眸,淡然地送着我的离开。如光阴一般的河水流动中,我蓦然伫足,忽然想起刚刚看到的牛橛造像背后所刻的铭记:“若存托生,生于天上诸佛之所。若生世界,妙乐自在之处。若有苦累,即令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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