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一)

      父亲今年84岁了,去年患前列腺癌做了手术。他一生性格刚直,宁折不弯,勤劳能干。养了我们八姊妹,太多辛酸,太多付出。劳作了一辈子,至今仍一切未变。他身体算得上好,78年没住过院。我母亲1994年去世时他差点哭瞎双眼,我带他去湖南散心,恢复得较好。只是近几年,器官偶有毛病,每年要体检治疗。2017年,平时能吃能喝的老父亲,突然解不了小便,那种痛苦常人是不能理解的。检查、住院、治疗,在医院呆了40天。活检、手术、造漏、换管,每次都是痛苦,我的心都在滴泪,但父亲仍很坚强。他总说过去多么苦,这点痛算什么?其实,我感受到了他每次的痛苦和对生命的渴望。

  出院后,我找杨姐要了偏方,每天喝两次药,至今一年了,看来身体尚可,只是头发斑白,身体有些佝偻,消瘦了许多,腿脚不太灵便,眼睛有时看不清路面是高是低,是沟是坎。 
  昨天,我发现他的记忆也衰退了,好像记不起睡觉的地方,甚至走错了方向。常常忘了放置尿管的小竹框框。我想,他真的老了。
  父亲个子很高,年轻时有1米8。他们弟兄三人,老大1950年当兵,在大石镇剿匪时牺牲了,我从没见过他。父亲排行老二,农耕布衣,当过生产队长,那是在分田到户那几年。老三是个手艺人,编背篓、打草鞋、砌墙码砖等都是一把好手。我父亲很强势,他说他是火命人,且是山头火。他说话大句大句的,其实心很善良,对人没坏心,也从不在背后整人。他很大方,一辈子不计较,不管财产多少,都分给子女。属于大山般的性格,海一样的胸怀,风一样的作风。
  1934年的冬天,天气格外的冷。“十冬腊月降瑞雪,来年定有好收成”。这年,就是我父亲出生的一年。
  算地坪,是文家沟生产队人口最集中的地方,当时部队和生产队的仓库,以及后来406部队探采铀矿,都在此驻扎。
  这是一个居中的缓冲地带,四面都是山坡,唯一此处是一块平地,像一颗夜明珠镶嵌在大山腹部,一到晚上,盏盏油灯亮起点点星光,也不显它的美丽繁荣,点缀的乡村是那么的原始和古朴。儿时的记忆虽已模糊,但此处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纯朴的民风,勤劳的人民,年复一年的辛苦耕作犹如一幅山水画,深深印刻在遥远的记忆中。
  就在这年冬天,我父亲出生在算地坪一个贫农家里。听奶奶说,那天风真大,呼呼啦啦地吹个不停,就连房后那棵近百年的核桃树,都吹断了几根碗口粗的枝条。傍晚,呼啸了一整天的风停了。寂静的夜晚,明月当空,大地洁白,月光下的倒影分外清晰。这时,从院子里传来小孩清脆的哭声。“生了,是个儿子。”接生婆笑呵呵地说道。“老天有眼,老天有眼”,我爷爷跪在门神前,双手举过头顶,弯腰叩头作揖,嘴里不停地念叨,连忙找来祖传下来的油盏,倒满煤油,点起高香,吩咐家人煮荷包蛋,加醪糟催奶,炒菜汤酒,感恩接生婆的辛苦。今夜,一个新生命诞生了。
  1935年的文家沟,人们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今天重复着昨天的故事。忙的辫子不粘背,天天都吃不饱肚皮,那才叫饥荒呀!
  父亲在这种环境和生活中,艰难成长,慢慢长大。
  一晃,父亲到了上学的年龄,那时,哪有钱读书?学校就在红岩大队青山生产队,走路也就半个小时,但进不了校门(只有两间土坯房,哪有校门?)。
  他多么渴望上学呀,多么想跟着一帮娃儿背着书包,拿着母亲准备的馍馍,蹦蹦跳跳地去学校呀。但这时发生了一件想不到的事。
  初春的早上,轻轻地刮着微风,鼾睡了一夜的木苏草散发着沁人的清香,青拐子(鸟名)在茂密的竹林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牛铃声(牛脖子上套戴的铃子,放养在山上,有铃声就寻声找牛)从牛圈里传出,“叮铃铃叮铃铃”清脆悦耳,公鸡站在鸡罩上打着鸣,扑打着红黄相间的翅膀,声音穿过晨雾在院子里回荡。奶奶一生勤劳,每天早晨都起得很早。今天,天刚露出鱼肚白,她就起床了,稍微整理了一下包在头上的帕子,拿起扫帚,从屋内扫到屋外,把院坝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从偏房里端出半升玉米,倒在石磨上,推磨磨面,准备早饭——红苕酸菜玉米稀饭。
  窗外鸡鸣声、鸟叫声、牛铃声、石磨声、扫地声,构成了一曲原始、天然的生活协奏曲。父亲听着优美的“晨曲”,先起床,后屙尿,再穿裤,揉揉睡意未尽的眼睛,坐在堂屋门槛上说:“妈,我要念书,狗蛋他们都去了,我也要去。”明年去,等今年攒点钱,明年一定送你上学堂。
  正说着话,“嘎吱”一声,腰磨磨绳从中间断成两节,我奶奶一个踉跄,从街沿上摔到院坝里,重重地撞在一块石头上……
  青川,位于南北交界处,这里的人既有南方的特有韵味,又有北方的豪放。文化底蕴丰富,乡风纯朴,南北民俗融合,特有的风土人情,特有的青山绿水,孕育了勤劳、豪放的一代又一代青川人。
  我父亲就是其中之一。他直爽,爱打抱不平,做什么事都是“宁在直中取,不在弯中求”,也得罪过一些人,有的至今还在记忆深处。
  算地坪居住着5户人,都是一个宗族,经过几代人繁育,现在已没有那么亲了。这里房子错落有致,样式各有不同,大都土木结构,富裕一点的,多修个转角,再盖一到两层木楼,用土筑墙,用木板装成琼板,上面再安上几幅井式木窗,算是好的了。虽然是一个宗族,但性格迥异,贫富差距较大,我父亲他们算穷的了。
  “人穷志不短。”这是父亲常说的一句话。
  由于没有读书,父亲10岁就开始帮长工了,给人家放过牛,背过矿,烧过炭,背过脚。因勤劳力气好,别人家不论大事小事,都喜欢找他帮忙,一年很少回家。
  再过两天,院子里的王二虎就要结婚了,大人们忙坏了,有的被安排到陡子岭背柴,有的叫到公社灌酒买糖买烟,有的被派到邻近村子去请客,还有的帮着挑水扫地。在当地,结婚办喜事比过年还热闹,要杀猪宰鸡,大办酒席。女人们在厨房做厨,男人大多是干力气活。“大人忙,娃儿玩,明天就要看新娘。”
  父亲力气大,被安排到陡子岭背柴。陡子岭山高路陡,空手走路都胆颤心惊。吃过早饭,沿着弯弯的山路,经毛家山,过棕树坪,到青杆梁后,再没有人家居住。再走半个时辰,便到了陡子岭脚下——黑炭沟。父亲放下背架子,把拐扒子插在黑黑的泥土里,双手刨开水上的落叶,捧起沟里的水就喝。“这水真冰呀!”他自言自语道。
  虽是大山,要拣点品相好的干柴也不容易,不到山的深处,是拣不到好柴的。
  父亲是山里人,能看出哪里有好柴,找去,自然不会扑空,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一背柴就拣好了。他背起柴,足足有75公斤,沿着山路往回走,路边的广东苔和蕲菜刚吐出新绿,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地眨着眼,漫山的草香扑面而来,野杜鹃开着点点星花,有红的、蓝的、橙黄的,夹杂着狗尾巴草,迎着微风摇曳。  很快便到了青杆梁上。“歇个气”再走呀,他自言自语道,于是找了个稍微平整的地方,把背架子一放,拐扒子撑在背架子腰间,来到梁圪塔上,大声唱起川北薅草歌,“嗨哎一一,太阳出来闪金光,幺妹下河洗衣衫,不问哥从哪里来,夜夜思郎愁断肠……”
  今天,王二虎结婚。近一点的亲戚都来了,远亲昨天就到了,喝酒打牌睡得晚,自然还在梦乡。父亲要帮忙抬嫁妆,简单收拾一下,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接亲队伍由红娘、接亲娘子、抬嫁妆的组成,浩浩荡荡几十个人。吃过早饭,接亲队伍吹着唢呐,打着锣,敲着鼓,从算地坪出发了。今天天气特别好,太阳露出笑脸,就被薄薄的云彩遮住,金色的光丝透过云彩斜织在大地,撒下点点金辉,风不大不小,拂在身上轻飘飘的。一路人有说有笑,打情骂俏,好不热闹。
  接亲要走近3个小时的山路,那路哟,镶嵌在河沟的石头上,缠绕在大山的腹部间,延伸在山中的密林里,穿行在茂密的草丛中……
  说话中,不觉就到了高山生产队。看到接亲队伍快到了,茂密的竹林里便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炮声,接着唢呐声穿过竹林,从远处传来。
  今日日头高高照,
  幺妹就要出门了,
  接亲人儿一大路,
  山路走得很辛苦。
 
  山对山来河对河,
  早栽秧子早打谷,
  与妹结成连理枝,
  多养娃儿多享福。
  伴着唢呐声和炮声,接亲队伍进入村里,迎面是位年近60岁的支客,他站在院坝稍高处,左手拿着烟锅子,捋了捋胡子,高声道:“王家各位亲戚老表,爬山过河把你们累倒了,快请快请快请,帮忙的装烟倒茶啰。”接亲人站成两路,喝着给每人准备的鸡蛋醪糟,把带来的红铺盖、毯子等礼品,依次摆放在娘家准备的条条席上。支客又高声说道:“太阳出来喜洋洋,礼品摆在条桌上,铺盖毯子红彤彤,新人心里暖融融,山高不怕路途远,姻缘美满一线牵……”说了大约十几分钟,女方亲戚前来依次把礼品收起,双方坐在条桌上,喝着茶,抽着烟,谈论着农村的大事小事,等着开席。
  突然,从厢房里传来哭叫声,“爹妈养我二十年,辛苦劳累把手牵,女儿今天要出门,丢下父母好心疼……”哭得心撕肺裂,好不令人心痛,姊妹们有的跟着哭,有的劝新娘子不要哭了,到了男家好好过日子,厢房里乱作一团。厨房帮忙的,蒸馍打米,炒菜汤酒,不一会,干碟子、凉菜、热菜和特有的十碗一品,就端上席桌,支客清了清嗓子喊:“王家亲戚桌上请,青菜薄酒慢慢品,女儿今天嫁王府,往后便是自家人,如有不周和不到,还请担待多关心,请啰请啰。”说罢,酒席正式开始。
  山高路陡要走路,男的还要抬陪嫁,自然不敢吃酒,只管大口吃肉大口吃菜,吃完一轮换一轮,不多久,酒宴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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