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麦开花

    小麦也开花,开庄稼中最不起眼的花,星星点点,挂在麦穗上,在风中哆哆嗦嗦,仿佛没有颜色,没有香气,就像她的一生一样朴素无闻。

小麦的一生,充满了期待。种子时期,是小麦的童年,它们裸聚在一起,赤诚相见。在犁铧的一步步启蒙下,沐浴着春风歌谣,走进泥土,重新回到大地的子宫,在虫子的鼾声里孕育梦想。它的青春,在锄头的呵护下,备享阳光的恩荣和爱抚。
小麦就像一群女儿,众姊妹肩并肩,坐在对面山坡上,望着炊烟,舍不得远离村庄一步。纤纤如指嫩叶,捧起露珠洗脸,抓住一把风的大梳子打扮自己,梳理及腰长发,悄悄逮住一只蚂蚱的鸣叫声嗽口,涮洗小小的歌喉。最小的女儿,模样最窈窕,一只蝴蝶落在她的头上,像她别在鬓角的翡翠发卡。
一地的女儿,被汗水拉扯大,汗水如同雨水,喂养玉一样的年华,她们把自己葱茏的岁月,编成了一穗穗饱满的辫子,随风奔跑,甩来甩去,鼓槌一样敲打在我心上,打出高一声低一声的乡愁。夜晚,披一袭月光的轻纱,把天空灯盏一样的星星,一粒粒数进自己的怀里,细数成晶莹如玉的心事。
一场雨及时锁住了满目的荒凉,翠绿如发酵一般从沟底涨上来,溢出了山顶,似乎要汹涌到天上去。庄稼的花朵,摇曳欢喜,将色彩随处肆意涂抹,芬芳喷出来,溅满了村庄,山村的路径,深陷蓬勃的草丛里,每一根伸出来的草叶,似乎要把那一缕翠绿,链接到你的心上。
这时候,是庄稼花次第开放的时节,是故乡最美丽动人的时节,它们大红大紫地走来,喧嚣、奢华、汹涌,我无法一一细数。豌豆撕扯不清的蔓上,一群蝴蝶,抑制着激情,在认真排演杂技节目,也许蝶儿们紫色的心事太重了,豆蔓被压得扑倒在地;一块胡麻举着一块洁净的蓝天,在山坡上奔跑,跑来跑去,它们把提在露珠里的小小的太阳都跑丢了。
洋芋在头顶上别上一大件一大件银饰,东施效颦地学牡丹,学来学去,没想到学成了山坡地上的新土豪。向日葵刚露出金黄的脸,就被蜜蜂们发现了,扑上去,深情地拥吻,太阳看见也羞红了脸,躲进云彩,迟迟不肯出来。
我不说荞麦,荞麦开花太铺张了,遍地的香,一疙瘩一疙瘩涌动,浓烈得让人无所适从,让人忘记了其它的庄稼,也还在山坡上开花。只有小麦一个比一个朴素,它们最有金子一样的身世,却一点不肆张扬,把鲜艳装在心底里,紧紧咬着满口乳牙,一语不发。
麦芒一天比一天尖锐,终于暴露了自己的黄金身世,被响雷磨利的镰刀,才能了结它半世的恩怨。作为庄稼,成熟了才显得稳重,沉甸甸的心事,压在肩上。
我们在正午火红的太阳下,听麦田里蚂蚱此起彼伏的叫声,就像辛弃疾在明月夜,在一阵阵的稻花香里,听取说丰年的蛙声一样,心情就像尾巴一翘一翘的一只喜鹊,或者像一群麻雀,忽然雨点一样投进麦田。阳光磨着麦芒,蚂蚱磨着翅羽,也有清风吹来,一位少年从起伏的麦浪中站起来,他用麦秆编成的笼子,提着一串蚂蚱金黄的叫声,辫子一样的麦穗,鼓点一样打在他青葱的身上。
草帽下,村庄的一双双手,从腰间抽出一柄柄镰刀,像从自己的脊梁骨里抽出一块块闪光的钢铁,蘸着汗珠子,把遍地阳光磨成一根根锋利的麦芒,乌云把满天的滚雷磨成了一道道哗哗的闪电。故乡,黄土堆积的高地,再高一点点,就接近天堂的栏杆了。我看见一株小麦,站在一场雨上伸了伸腰,就把头伸进了天堂,那时正好是农历六月,六月最险恶的雷雨,告诉山坡上的小麦:天堂不是显露锋芒的地方。惊悚的小麦,似乎就要挣脱风的纠缠,眼看再也抱不住内心金黄的秘密了。
刹那间,乌云如磐,如一块磨刀石,一穗穗小麦,蘸着雨水,在上面磨麦芒,把一粒粒饱满的金黄,磨成一道道闪电。我蘸着内心的惊惶,在上面磨目光,把一次次咚咚的心跳,磨成一声声炸雷;蘸着滚烫的汗水,在古铜色的脊梁上,把一根根肋骨磨成了一把把镰刀的人,在雷声上捕捉闪电,在麦芒上淘金。
杏子黄了,仿佛一夜之间,天上的星星一起落到了树枝上。一颗杏子,好像把持不住内心的一点甜蜜了,“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阳光一样粘稠的芬芳,溅进了麦田,洇开一地金黄,仿佛谁把太阳刚刚冶炼成的一锅滚烫的铜汁,倾倒在山坡上了。拔麦的人,被汗水浸透的脸庞,渐渐从麦子中间露出来,一个个,就像是从杏子中间,溅离出来的一粒粒杏核,又黑又大,把心上的苦紧紧包裹在坚硬的壳里。
新收割的小麦运上了场,家家大门口摞起的麦垛子,都是一座小小的麦积山,像一座座纪念塔,昭示着劳动者的丰功伟绩。每一天,太阳热情地注视着这一个个新修成的著名风景区。来这里旅游的,除了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而外,还有几只鸽子,在麦垛上走来走去,一个跟一个,排着队,像一群身披天蓝色袈裟的小和尚,咕咕地轻声叫着,像在念经。
我知道,这一座山上,每一粒麦衣壳,都是一座佛龛,都住着一位慈祥的胖菩萨,每一个从这座山下走过的人,抬头仰望时,内心都会涌满虔诚。这个时候,柔弱的麦秆、平静的麦芒,都是善知识,它们释放出一种神性的光芒,把低矮的茅草房一一照亮。在碌碡不辞辛劳的碾压下,脱胎换骨,蜕变为粮食,以自身的饱满,使一座座仓廪一年四季感到由衷的充实,使房顶的那一缕炊烟,飘摇得更像一株茁壮的麦子。
我曾抱怨似的说过,小麦开花也太土气了,一点儿不鲜艳,不芬芳,不引人注目,甚至被很多人轻易忽略掉,以为小麦一生不会开花,就像村庄里那些不会打扮自己的女人,成年累月灰头土脸,只把自己辛勤的一生茁壮成一株饱满的麦穗。
有一天,我看见母亲揭开笼床盖子时,露出一屉白花花的馒头,我猛然明白,这才是小麦开开的最美的花朵,一个个,开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沁人心脾。这是小麦们粉身碎骨后,生命的最后一次怒放,它微笑着,把内心的纯洁和芬芳,绽放成了我们现世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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