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二)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进入洞房……”王二虎牵着自己的婆娘,羞答答地进了新房,坐在床沿上,手一直舍不得松,褪去身上的红袍,起身去招呼贵客贵宾。大人们喝着茶,抽着烟,谈天论地,个个脸上充满喜悦,男娃们在坪上的草堆上撒着欢,玩着“藏猫猫”的游戏,女孩子围在一起“丢手帕”,好不热闹,只有那只撵山狗今天格外安静,一直蹲在猪圈旁看着发生的一切,一声不吭。

  吃过酒席,远近的客人己走得差不多了。王二虎今天喝了足足有2斤散白酒,说话连舌头都打不撑,“人逢喜事精神爽,喝酒如当喝白水”,加上几天的劳累,王二虎摇摇晃晃走进新房,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已是凌晨5点过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婆娘坐在床边一夜没睡!

4

  父亲15岁那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从1935年到1949年,在毛主席领导下,经过14年艰苦卓绝的战斗,建立了新中国,成立了新政府,从此,人民当家做主了。

  十五六岁正值青春年少,为躲抓壮丁,父亲又到当地富裕人家帮长工。1950年1月,61军182师545团一营赴青川剿匪,8月份,父亲的大哥应征入伍,加入了剿匪的战斗。

  大石镇四面环山,方圆3000平方公里,山高林密,两河交汇,被黄石河和青竹江分割成三块。此处有名的贾应坤,就是青川民众自卫总队副总队长,恶霸匪首,绰号“贾秃子”,他拥有600多人,可自制枪支,用坚硬青杠树制作土炮,实力厚实。解放军在此大小战斗20多次,先后牺牲解放军干部、战士、民兵、区乡干部42人。贾匪手段残刃,用刑残酷,“鸭儿凫水”“独脚梅山”“活埋”“点大蜡”等刑,惨不忍睹。父亲的大哥牺牲后,被评为革命烈士,遗体安葬在关庄小学后面的梁上。因学校扩建,1983年遗骸从此地迁入大石镇烈士陵园,与20多名烈士长眠在大山怀抱。

  剿匪结束后,1951年全面实施土改,没收地主财产,征收富农土地,分给贫农、中农和雇农。农民由几户或十几户组成互助组,共同劳动,分散经营,换工互助。奶奶家里分了山坡地,一亩多水田,四家分了一头牛,自留山坡地则分在了离家很远的木爪崖。从此,有了自己的土地、林地和生产工具。

  季夏的傍晚,炎热渐渐退去,偶有一丝微风,也夹杂着热气,在山间窜来窜去,今年格外热。父亲在自己的土地上打土坷垃、扯草、捡石头,就像爱护子女一样精心呵护着每一寸土地。“土地是农民的命脉”。忙到傍晚,父亲才从长堰里回来。背上背了一背草,左手提着锄头,右夹窝抱着一捆柴,先回家,然后把草背到离家十几里的养牛户家中。回来后,正赶上扫盲夜校开课。

  轰轰烈烈的扫盲运动,弥补了父亲渴求读书的愿望。学堂就设在奶奶的三间石板房内。临近8点,男女老少陆续来了,有的抬着木板凳,有的拿着自家的椅子,稍远点的提着马灯,还有的打着火把,有说有笑……

  整个大队,就4个人读过书,识些字。来的村民基本小于45岁,他们分散坐在院坝里,男的用粗糙的手,卷起叶子烟,往烟袋一按,用火帘石打燃火,用力地抽着,嘴和鼻子里冒出呛人的烟味。妇女们拿着鞋垫,争着看谁做的手工好,开着玩笑:“给哪个心爱的扎的,还有两只斑鸠?”你一言我一语,阵阵笑声意味悠长。

  父亲虽然累了一天,但说上夜校,那兴奋劲就甭提了,他在同龄人中,长得最高,最结实,最实在,坐在堂屋最后一排,从认1234等数字开始,到学唱《东方红》《翻身农奴把歌唱》,再到会写自己的名字,最后到会记账,他学得最快,记得最多,也最优秀。 

  从此,山村的夜晚,不再那么寂静,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也被打破。三间石板房每晚都挤满了人,灰黄的油灯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坐在自己携带的凳椅上,每人自带一盏煤油灯泛起点点亮光,汇聚在一起,形成巨大的能量,一双双渴望的眼睛对未来充满了无限希望。 

  天皇皇,地皇皇

  旧社会,像牛羊

  共产党,求解放

  做主人,谋幸福

  多识字,扫文盲

  为明天,幸福长……

  长堰里,成排成行的苞谷长势喜人,秆有酒杯子粗,一人多高,片片嫩叶成弧形舒展开来,天花粉长在顶上,每棵结两个苞谷,一上一下,均匀长着,就像怀胎孕妇,鼓着肚子,在蝉鸣的伴随中,体味的清香慢慢散去,胡须由红变黑,叶子由青变黄,形状由挺拔变下垂。到了收获季节,父亲一家背着背篓,手拿镰刀,脸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收获着辛劳,更收获着幸福。父亲一家人精耕细作,全年打了600斤麦子,搬了10多背篓苞谷,还有些黄豆、稷谷、大米、洋芋和红苕。“家中有粮,心中不慌”。从此结束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甚至靠借粮糊口的日子。

  冬腊月间,是农村弄柴宰猪的时节。这几天,父亲从木爪崖背了几捆柴,准备宰杀年猪。杀猪前一天,要在村里请几个壮青年和刀儿匠,备好荞面、干柴。第二天一大早,父亲便到文家沟去借澡盆汤猪用,天麻麻亮,奶奶起床到水井宝儿上挑了5挑水,烧了两毛边锅开水,把荞面拿出来看了看,从竹笼里抽出一双稍长的竹筷,使劲地搅了搅,面没打结才放心,然后到地里扯了把青菜,又匆匆回到灶门前,把烧开的水,一瓢一瓢舀在木桶里。

  天亮了,刀儿匠背着杀猪用的家什,先到猪圈旁转了一圈,然后卷了一袋叶子烟抽着,深吸一口,一缕青烟夹杂着呛人的烟草味,缓缓地出了口气。父亲和几个壮年人,打开猪圈,看到猪还卧在窝里,抬起头哼哼地叫着,它像知道了什么,眨着一双乞求的眼睛,两只耳朵耷拉着,一动不动地卧着。父亲抓起几根苞谷秆,站在猪窝旁使劲地打着,那头猪只哼哼地叫,仍一动不动。几个年轻人便一人抓猪尾巴,两人抓猪耳朵,硬生生把猪拖出猪圈,按在杀猪凳上。不一会儿,一头猪被大卸八块,有的准备腌制腊肉,有的准备送情,有的准备“吃刨汤”。

  “鱼要吃跳,猪要吃叫”。杀完猪,大家要在一起吃上一顿,是川北民俗,叫“吃刨汤”。杀猪后的那顿刨汤哟,永远在记忆深处,它浸透弥漫着浓醇和暖意的年味。擒猪、杀猪、汤猪、挂猪、卸猪的场面,奶奶的嘀咕,刀儿匠的一招一式,还有用青菜叶包猪脑花在火中烧了吃的韵味都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刨汤”用肥腻相间的“槽头肉”和猪杂碎,以及一些蔬菜制作而成。不一会,奶奶便将做好的“刨汤”端上桌,还炒了头刀坐蹲(猪肉分为二刀蹲、腿筋、黄鳝肉、倒尖、软膛、腰绺、宝肋、槽头、项圈),父亲便前去请邻居当家人一起吃“刨汤”,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鲜嫩的猪肉,用碗喝着沁香的白酒,一边猜拳行令,一边谈论着剿匪、土改、办夜校等事,也说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趣事,还有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愿望……

5

  1955年年初,父亲成家了,母亲从罗琼岩嫁到算地坪,听父亲说,那时候什么都是自己办的,结婚就分家,奶奶给父母分了些粮食和8块腊肉,没有房子住,就搭茅草棚。这一年,文家沟生产队由农业互助组发展到农村初级合作社,奶奶所分的土地、耕牛都入社了,社员参加集体劳动,年底按工分多少进行分配。

  炎热的夏季,正值薅苞谷的二道草,太阳烤的地面直发烫。队长说:“今天上午要把20亩地的草薅完,下午好种黄豆。”其实,集体干活也有乐趣,在我的家乡,就数薅锣鼓草了,不仅具有浓郁的劳动氛围和文化底蕴,而且能大大提高生产效率。

  父亲既负责打锣,又当歌师。“满地人儿黑黝黝,我为大家起歌头,裁衣先从袖上起,唱歌先从我开口”,歌落鼓起,村民们手拿月锄或草锄子,站成一条线,在歌声、锣鼓声催促下,开工了。劳动中,大家有说有笑,好不热闹。哪个掉队了,锣鼓就追在屁股后面狠劲地敲,这时父亲放开喉咙又唱:“薅草要薅散子花,十人见了十人夸,切莫薅些吊喉草,小的捱起瞌睡来。”又催又追,掉队的急忙加油赶上,左右的也帮掉队者多薅一路。就这样,两个小时薅了近10亩。热浪送风,苞谷叶拂脸,黄豆苗刺手,天稷子扎眼,和着满身的汗液,划伤的口子生疼生疼的。“歇气啰!”这时父亲又张口唱,“苞谷叶儿像把刀,三月点来四月薅,花儿开在尖尖上,苞苞结在半中腰。”唱罢,便坐在地上,手摸着嘀嘀咕咕叫着的肚子,顺手折断一根苞谷秆,放在嘴里就嚼。太阳越来越烤人了,就像坐在蒸笼里,从上到下湿透了。歇完气,一阵锣鼓声响起,吃了烟快起身,莫把黄草坐起坑,坐的黄土不长草,又怕来年草不生。父亲扯起喉咙,嗓子更高了,听见“哦伙”一声,只看那锄头来回飞舞,谁也不敢落后,薅没薅上都紧跟前面的跑,不一会就到了山顶。蝉鸣声,锄头与土石的碰撞声,劳动人民的说话声,肚子饿了发出的怪叫声,苞谷叶被风吹的哗哗声,犹如美妙的田园交响曲,在空旷的山梁上回荡。

  吃撒午啰。大伙扛着锄头,有的随便带两把干柴,有的背一背猪菜,有的提些牛草,还有的干脆把扯掉的苞谷秆捆起翘在锄头上,各自回家。父亲收好锣鼓,用草使劲地擦了擦,又用湿透的衣服把锣一包,再摸一下早都饿瘪了的肚皮,一溜烟就跑回家中,舀起一瓢冷水便喝……

  初级社仅搞了短暂一年便进入了高级社,高级社的特点就是平均主义。这几年,生产队都要派壮劳力出门搞副业。

  马鞍山,山形像马鞍而得名,常年云雾缭绕,雾蒙蒙的。一进山,湿润的空气便带来一丝凉意。这里山高林密,珍稀树种达一千多种。真是一片原始森林。森林脚下,是一片草甸,茂密的水蒿有半人高,蕨菜的叶子展开扇子那么大,还有山中特有野艾嵩散发着阵阵艾香。草甸和山脚之间,是一条宽4米的毛路,路两旁长着桤木树、水香树,偶尔夹杂几棵柏树,弯弯曲曲延伸到山的尽头。一到冬天,层林尽染,红叶飘香,美到了极点。

  1956年初,父亲被派到这里烧炭,住在杨山里的一个大院子,总计一百多人,每天很早就出发了。据父亲讲,从住的地方到烧炭处,要走近两个小时的山路,带的馍馍还不到中午就吃完了。

  “这么大的山,找几个碳窑的位置都找不到”。窑工师傅带着父亲几人在密林里钻来钻去,整整一上午,才找了5个窑位。

  下午开始挖窑,先用刀将周围杂草杂树砍光,再用锄头刨出窑子平面图,然后照图样从中间取土,下挖约1米8左右,宽2米左右,四周靠避风处留3至4个烟洞和一个观火眼,碳窑便挖好了。师傅又带着父亲去看砍树锯木的情况,只见斧落树倒,一根根五尺来长的青杠木有序摆放成一排。烧炭最累的活是把砍好的木头运到窑子处。山林本没有路,即使探出路来,也是又窄又小的山路,加上滕缦荆棘,运木头就困难多了,搞不好就会有生命危险。

  “加油干啰,干完活有好饭吃哟”。大家齐心合力将木头运到窑子处,在师傅的指导下将青杠木放在窑内,从里到外依次排列,然后放上一些易燃的木叶和干

草,用黄土封窑,十几个人站在窑上用力踩实,师傅点火烧窑。一系列工序完成后,师傅、杨老头和父亲留下负责守窑,其他的工友便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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