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三)

      寂静的山可怕极了,除过偶尔的鸟叫,就是阵阵林风吹的树叶哗哗响,月光洒在树叶上泛起道道白光,很吓人,手心里直冒汗,只有窑口的火光照在父亲脸上,黑白格外分明。

  山中的气候,就像女人的脸,说变就变。天刚亮,便下起了雨。师傅和父亲来回在炭窑四周看来看去,再观察烟窗是否在冒烟,然后用锄头在窑的低洼处挖一口小水塘,贮水洗脸。再用树叶接水,倒入碗中备用。天大亮时,雨停了,知了在树上懒洋洋地叫着,师傅说:“今天天气好,蝉子在催晴。”
  第三天,是出炭日。炭客子背着背篓,陆续来到马鞍山的炭窑旁,开窑、出炭、称秤、计价、付款。五窑都是上等好炭,不一会就卖完了。父亲背了些尾炭,随炭客子一道下山。
  杨山里的大院子坐落在马鞍山半腰上,后靠马鞍山,前面不远处便是青竹江,两边是缓平的山梁。当地人都说这个地方是风水宝地,院子就像一张椅子镶嵌在马鞍山心脏上。
  他们三人来到院子北角的杨记小炒店,点了三个菜,打了二斤酒,要了些生花生,正准备喝酒,“二爸、二爸,我给你报喜了。”来的人正是王二虎。一天前,我大哥来到了人间。
  我父亲高兴地多喝了些,微微有些醉意,便领了工钱,收拾好家什,打道回府了……
6
  母亲姓赵,排行第二,她虽然离开我们24年了,但那磨灭不掉的痛一直都在,她的音容笑貌深深地印刻在我们的脑海里,她对子女无私的爱永远流淌在我们的血液中。想起她,我就觉得愧疚,想念她,我就越发思念,追忆她,慈祥的笑容就浮现在眼前。
  她,一生勤劳,一生节俭,一生辛苦,一生奉献,一生清贫,一生正直。离世前,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记忆中,她就没有休息过,忙忙碌碌走完了一生。
  她的娘家在一个秀丽的山坡上,这里山清水秀,景色宜人,特别是桐子花开的季节,漫山遍野的桐花沁香沁香的,野草莓开着雪白的花,红白相间,波光粼粼。立在山脚向上望,像花的海洋。
  那是一个天井,住着两户人家。母亲家住左边。一直沿着山路朝前走,不久便到了罗琼岩。走进天井,向左爬十级台阶,便到了母亲的娘家。
  这是一座老房子,堂屋、厨房、转角楼,呈“L”型排列着,仍是川北民居特色,石奠基、土筑墙、用木头做琼板,团了一层转角楼,绕来绕去,别有一番味道。母亲就住在转角楼上,直到出嫁。
  父亲与王二虎急匆匆走了近5个小时,傍晚才到家。虽然是茅草屋,但家的味道浓浓的。刚踏进门,便传来婴儿清脆的叫声,父亲三步当成两步走,来到母亲床前,他拉着母亲的手,泪水止不住往出流……
  云雾山,地处凉水镇,山势陡峭,树木茂密,古树参天,幽静奇特,那是大自然馈赠凉水人民的无尽宝藏。一股清泉从山中流出,在二道崖打个转,直泻而下,一道天然瀑布壮观而美丽,恢宏而有力,洒落在山脚的石林上,生出点点水花,天长日久,布满了青苔,长满了荆棘,似一团团待放的野花,骚动着,摇曳着身子,盼等春的到来。
  这里是集体生活,每天十几人专门煮饭,一人一天一斤粮,红苕滕、广东苔和着麦面,早晚都是稀饭,中午每人一个馍,几乎是顿顿吃不饱,肚子一直闹情绪。
  今天跟往常一样,杨武背了100斤苞谷下山了,他要到山脚下的水磨坊去推磨。出门后,他径直走到李婶家,舀出2斤玉米,让李婶炒玉米花,吃完后,磨蹭一阵,才去磨房推磨。
  毛儿坝横跨文家沟和青峰两个生产队,一条堰渠从中穿过,这里有着唯一的几个水田,山路弯弯,沿地势绕来绕去。
  收豌豆的季节,天干的连草都不长,豌豆苗蔫黄蔫黄耷拉在地上,露出干瘪的豆荚,等待收割。母亲背着大哥,在田间劳作,累了,便将他放在地上,又开始劳动。那天风特别大,当地人叫吹“母猪风”。他坐在地上,肚子饿得直叫,看见地上掉的生豌豆捡起来就往嘴里喂,突然,一阵大风吹来,烧豆苗的火点燃了他的衣服,说时迟那时快,母亲箭步冲上去,迅速扑打火苗,因火势太大,烧伤了他的肚子,至今还有那时留下的伤痕。
  父亲从云雾山回来,请当地的土先生抓了几付药,实际是现场扯的几味草药。一晃半个月过去了,大哥的伤慢慢好了,父亲又去干活,一干又是半年。
  困难时期,粮油蔬菜和副食品极度缺乏,父亲们的生活更难了,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家无隔日粮”“等米下锅”便是当时的真实写照,一年至少有3个月没有口粮,特别是春荒,父亲不得不到很远的地方去借粮或买粮。
  父亲倾诉起来,一件件、一桩桩,历历在目,心底流淌出无语的心声,“过去也没办法,那日子才叫苦哟,现在好到哪里去啰……”
7
  1961年中央提出“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停办农业合作社和农村公共食堂,取消供给制,恢复自留地,鼓励个体经济发展。这犹如一支强心针,注入农民心田。
  父亲和村民们从外地回到了久别的故土,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但心情却不一样了。眼中的山变绿了,水变清了,地变肥了,人变样了,心变宽了。
  春天的早晨格外凉爽,父亲起床后,卷了一袋叶子烟,背起背篓就出门了。这是一片茂密的草地,昨夜一场春雨洗净了草上的灰尘,晶莹的露珠在晨雾中更显它的奇特,一股山泉顺着山脚在青竹江会合,发出“汩汩”的流水声。
  父亲放下背篓,拿出镰刀,依次割掉地上的青草,再拣走地里的石头,然后挥起锄头在地上挖起来,他边挖边将草垛抖出放在一旁,遇有树疙瘩,便用斧子断其根,将其刨出。土黏糊着锄头,挖地要比平时多用一倍的力气。
  太阳从山树崖梁上慢慢地露出笑脸,晨光从高山生产队缓缓向下移动,洒在刚开垦的“八边地”上,淡淡的青草香和土地的特有味道慢慢扩散开来,在乡间流窜……
  妈妈起得很早,天麻麻亮已挑了3挑水。月色渐行渐远,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一前一后移动着,她那瘦弱的身体透露出对好日子的向往和期盼。
  日子过得真快,眨眼进入夏季。金色的六月,麦浪飘香。父亲开垦的“八边地”迎来了丰收的希望。麦苗粗壮挺拔,麦穗沉甸甸的,向远望去,片片金黄,镶嵌在开垦的土地上,错落有致。微风吹拂,麦浪滚滚。
  今天割麦。父亲起床就下地了,他要割第一刀,亲自感受收获的幸福和喜悦。他径直走向麦地,站在麦田前,习惯性地卷起叶子烟,口水吐在手心上搓了搓,猛抽几口旱烟,呛得直咳嗽,他在心里喊:“开镰啰。”于是拿起镰刀,刀落麦断,一把把金黄色的麦秆带着饱满的麦粒,有序躺在地里,实沉实沉的。
  麦收季节,就怕下雨,父亲请了5个壮劳动力,一上午就割完了。吃过午饭,先将麦把排好,麦头对麦头晒大约半小时,然后轮起连枷,先打麦头,再将麦把翻过打麦头,然后将麦把打散,最后将麦把打成麦草。
  午后的太阳烤得人直冒汗,他们索性脱掉上衣,光着膀子干。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流,连枷你起我落,发出“嘭嘭嘭”的声音,麦毛漫天飞舞,空气浑浊,麦芒粘在身上,加上汗水,皮肤刺痛刺痛的难受。
  苟家山梁上那棵柏树很神奇,再长都那么高,经历了风雨和岁月的磨砺,始终不显老,奇怪的是今年发出了新枝,长了约30厘米高。夏季的清晨,斑鸠站在树上叫个不停,“柏树长高,日子过好”“日子过好,柏树长高”。
8
  关庄坝,地处青川中南部,昔名关义场,清朝康熙年间改名关庄坝。此处峰峦叠嶂,沟谷纵横,青竹江贯穿南北,四季山清水秀。历来是重要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经过近两个小时路程,父亲背着昨天扯好的葱子,平时打好的草鞋,自己种的旱烟,还有些干果,足有一百多斤。天刚亮,就到关庄坝了。他沿着场口,边走边寻找最佳位子,就是想多卖几个钱。
  经过岁月和风雨的冲刷,拱形的街道已变得平缓了许多,用石头砌成的街沿显得有些古朴厚重,门面大都是木头镶成,有的还是明清时期的古屋,地面湿漉漉的,有的地方已经长满了青苔。
  父亲找了个稍宽的地方,把背篓放在街沿上,顺手扯起衣角,擦干了流出的汗水,将衣服一脱,挂在背篓上,拿出一块亮纸,平整地放在地面上,四周用石头压住,然后将葱子、烟、草鞋、干果依次摆开,找来一块鹅卵石,用手抹去石头上的灰尘和泥土,坐在石头上,咂着旱烟袋,等待顾客光临。10点左右,街上人头攒动,拥挤得水泄不通,叫卖声、讨价声、说话声混杂在街面上空,听不清说些什么,阴沉沉的天好似从空中压下来,更显沉闷和烦躁。
  下午5点多了,才卖了13元,他将纸币一张一张叠好用布包了又包,揣在上衣兜里,过一会儿摸一下,硬硬的还在。他把剩下的东西贱卖将地面收拾干净,在场口买了2个烧饼,拧开酒瓶盖子,就着酒,吃下烧饼,然后到供销社扯了3丈阴丹布,买了3双胶鞋,灌了2斤煤油,打了2斤老白干,再买些糖食果品等年货。走到山树崖,天就麻麻黑了,山路蜿蜒曲折,羊肠似的小道旁长满荆棘,茅草枯黄,漫山的青杠树和水香树,还有零星的枫树,红里透绿,绿里嵌黄,冬天的风刮得树叶沙沙响,一个人走在空旷无人的山间。因为家里刚添丁了,父亲回家心切,翻过山梁,一路小跑便到了公社。遇到村里的王老汉和隔壁的王二虎,一路说笑,不知不觉就到了石姑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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