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费老题写 “耸翠楼”引起的联想

    费新我老是左笔书法大家,闻名全国尤其是江南一带。费老已作古若干年,他是我学习书法的老师,也是忘年交。他的严谨治学态度和对书法艺术的深刻理解,使我受益匪浅,终生难忘。前些日子到琉璃厂文化街买纸笔,偶尔看到悬挂在荣宝斋画院显著位置上的费老遗作,四尺竖幅,标价七十多万。顿时使我想起与费老接触的一段很有文化价值的往事。我想应当见诸报端,以表达我对费老的敬仰,也是我对费老深情地回忆和纪念。又联想到靖远一中教学工作遇到的困难和挑战,想以此文表达对费老的怀念之情。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我在甘肃省靖远一中读书,这个学校是很有名的,它坐落在乌兰山脚下。这里曾有靖远八景之一的乌兰耸翠。靖远毗邻黄河,红军西渡的虎豹口就在这里。当年,红军西路军西征就是从这里渡过黄河的。因此说靖远一中的历史文化底蕴很厚,教育工作有特殊优势,是不为过的。这种文化底蕴和重教传统,又由一代一代传承而形成。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母校领导来北京找到我,提出一个请求,要我请些著名的书法家,给靖远一中题词和书写校名。这个任务虽然艰巨,我还是欣然答应为母校尽力。经过思索,形成了一个想法,找我熟悉的一些书画家,来了却母校老师的心愿。我首先请了著名书法家启骧,他是爱新觉罗氏的后裔,是雍正皇帝的嫡后孙,和著名书法家、书协主席启功是叔伯兄弟。他和我是一个老部队的,也是老战友。我找到他表达了意图,他很高兴地答应了。启骧给写了一些字,我记得有“靖远一中”四个字,还有“平川区志”。
我请了解放军画报社的李力生老师,他也是著名的书法家。七八十年代,《解放军报》毛笔字标题一般都是李力生老师题写的。我给他说明了原委,由于都是总政系统的人,他很慷慨地给予了支持。他写了一首唐诗,是张继的《枫桥夜泊》。第二天他就电话通知我去取,并说,我们都是费老师的学生,都是母校的学子,应当支持。
我又请到了总政文化部的夏湘平,他是我国著名的隶书书法家,是湖南人。当时,我们在一个楼层办公,我经常看他写字。我求到他,请他给靖远一中写一幅字,他也很高兴地答应了,并在几天之内就交给了我。写的什么,我也记不清了,他给我这幅作品时说,由于都是总政的同志来求字,所以写得很认真,听说你们靖远一中很有名气,所以就更加注意笔法,不知合适否。我边称赞、边道谢,心里充满喜悦,因为他的字很难求。
特别是我求到了李铎老师,他的名气很大,是中书协副主席。他在中国人民军事革命博物馆工作,我电话约到他办公室谈这件事的时候,他说不用了,你写个信,把需要写的字写在上面,我写就是了。大约过了五天,他电话通知我去取。我到的时候,正有几个人在那里索字。使我惊讶的是,在李老师的办公室上方,挂着一幅告示,内容是:“索要作品照章计收”,后面连续打了三个惊叹号。看到这个我稍微有点紧张,因为身上分文未带,当时他正跟两个索要作品的同志在计价收费。显然,他看出了我的神情,急忙说:“不收费,不收费,咱们是自己人,都是总政系统的,我这个告示也不是要钱,是为了减少要字的人,向我要字的人实在太多,我有些受不了,所以写了这么一个告示,就是为了阻止太多的要字人。”他把他写的“甘肃省靖远县第一中学”的牌匾题字交给了我,由于字很大,他是用四尺宣的三条接起来写的。我连忙表示谢意,同时说:“李老师,我还没有您的字呢?”他说:“都是总政的老熟人了,我早已给你准备好了一幅,觉得不是很好,你先拿着,下次我再给你写一幅。”
我还找了我们部的老顾问彭飞,他是28军的老干部,是我军攻打金门时某团的副政委。在部队登陆金门前一天,他被通知到师里开会。第二天回到了金门前线,他所在的部队全部上了金门岛,他坐在海滩上,听着激烈的枪战声,看着他的部队回不来,整整在那里哭了一天一夜。新中国成立后他们团就剩下他一个人。“文革”中受到影响,坐了七年牛棚,被平反以后,任命到总政治部群工部当顾问。他的文字功夫非常好,是我们国家《辞海》的主要编辑负责人员,他的文字是非常讲究的。他写的诗,经常让我第一个读,并要我改。有一次,他写了一句“一寸光荫一寸金”。我建议改为“半寸半光一寸金”,他表示赞赏,并称我为他的“一字师”。他擅长隶书,我请他给靖远一中写字时,他很高兴地写了。
当时我说:“彭顾问,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没给我写过字,是不是也给我写一幅?”他在给靖远一中写完之后,给我写了一幅字,内容是这样的:“文墨从来味无穷,有志行行可纵横,不向光荫欺寸力,于平凡处立奇峰。送小常同志”。后来我从福建野战军部队调到北京工作,去看他时,他谈到了给靖远一中写字的事,那时候老人家已经86岁,坐着轮椅。他说:“当时的字并不是很好,后来写得可以了,你又到部队去了。现在不能写了,既不能动腿、又不能动手了。”由于老人家给我们靖远一中写了字,我应当把它记录下来,告诉人们,以解我对彭老的怀念之情,记来他已经过世十多个年头了。由于家庭变故缘由,老人穿一身旧军装,我命部秘书给购买了一套新衣服。
特别要说的是,江南的左笔书法家费新我,他是苏州书画院的大书法家,当时已经80多岁了,是在1986年组织部分书画家,到老山者阴山前线慰问参战部队时认识他的,同行的还有苏州画院的沈彬如,他就是《扣林山九骏图》的作者。当母校有这个请求时,我立刻想到了费老。我给费老写了一封信,说明了靖远一中的历史。由于想请大家题字,我不乏对我们靖远一中的历史、文化底蕴以及人才辈出等描述了一番,实事求是地说,多少有些渲染,以引起费老的重视和支持,请求他为靖远一中教学楼题匾。由于费老特别著名,一般是不愿意题词的。因为是老熟人,又是忘年交,他欣然答应了我的请求。他说:“这个学校是出人的,你又是小朋友,我要给写。”
过了一个月,他迟迟没有写。我又通过他的家人了解情况,并且婉言催促。他给我写了一封信,对“靖远一中教学楼”这几个字,他不愿意题写。理由是内容太白,也显得俗气。他说:“既然你们靖远一中人才辈出,很知名,为什么起这样一个名字呢?可以起一个有文化内涵的名字嘛!现在人都叫我写字,总要‘家和万事兴’,怎么写呢?难道不可以写更多更好的句子吗?”现在我真正理解了费老的心境。现在不少人特别是家乡人总要我写“家和万事兴”,实在令人作难。由于老人家的直率,他在信中说:“我对你反复说的,你们学校人才辈出的历史不解、甚至怀疑。”后面,还专门缀了一句话:“这是玩笑的话,小常,你别在意。”“不过这样命名的牌匾,我是不会写的,非要叫个什么教学楼吗?你们能不能起一个更文雅端庄的名字,我再考虑。”我当时真为费老的真诚、严格、严谨,所钦佩、所敬仰。
于是,我很快给学校写了一封信,把费老的意见转达给了母校领导,考虑到费老的信写得太尖刻,我没有把复印件寄给学校。我只是谈到,费老认为,这个名字不够文雅,文化内涵不深,没有思想底蕴,不像是一个广出人才的地方。所以他不愿意写,希望靖远一中能够起一个好的名字。我还建议,如果可以的话,在校友中征集一个名字。
过了不久,母校张老师给我寄了一封信,把“靖远一中教学楼”,改为“鹯兰翠教学楼”。信中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乌兰山属于鹯阴山脉,而鹯阴山又是祁连山的余脉。这个翠,靖远有乌兰耸翠的八景说法,所以起这样的名字,请你让费老给题写。当时,电讯没有现在发达,我又给费老公公正正地写了一封信,把教学楼的含义告诉了费老。等了十多天,仍然没有消息。情急之下,我又问费老身边的人。费老身边的人告诉我,费老看了我的信,认为这个名字也不好,说费老还没有写,他在自己琢磨一个名字。
又过了半个月,费老派人把他写好的题字和他的信送到北京,信是这样说的:小常,不好意思,这几个字拖得久了。但是,前几个名字我实在不好题写,这是我的脾气。在江南一带,人们都知道,起不好名字的,我是不会题的。由于咱们是熟人,又是忘年交,所以我对你这个题词既重视又刻薄,请你谅解。我和老伴商量了很久,认为名为“耸翠楼”三个字。耸上面两个人字可代两山,翠是人才的意思,勉可联,也可表现你们中学的历史渊源和人才辈出的这种背景,不知是否中意?
是的,费老是个十分认真的人,又是个十分注意推敲文字的人。七八十年代,我收藏不少书法家的作品,许多让写“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我也请费老给我写一幅。费老写了几幅都不满意,最后他勉强写成一幅,看上去满脸不高兴,我急忙说,费老累了,休息一下。他说,这个“苦”字我不理解,梅花对严寒不是苦,而是喜欢嘛,怎么能叫苦呢,梅花欢喜漫天雪嘛!显然,他对这句诗的用词,不是十分满意。不论是大家名人,他都是直言,可见费老对文字的缜密和执着。这种文风学风值得我们珍惜和传承。
费老的这封信原件存在我这儿,他是用毛笔写的,后来苏州有关部门要收这个原件,并要拿几幅作品换。我认为这是我的文化产品,不能给,我只给了复印件。我不时地翻出来看看,费老跟我交谈的情况历历在目。
我把费老写好的“耸翠楼”三个字和费老题写这个匾额的意见,转告给母校领导,他们非常高兴,并送来了当地的土特产,要我对费老表示感谢。我记得是发菜、枸杞等,我托人送给了费老。费老还专门托人表示感谢,认为育人兴教是应尽的职责,不应当客气,还批评我太过见外了。
2010年春,我见到白银市的一个领导,他是靖远人,他与我聊天时,谈到耸翠楼,并且对能求到费老的墨宝十分欣喜。看到大家兴奋的心情,我问他们知道来历吗?席间无人知晓。于是,我简单地讲了“耸翠楼”的来历。他们大吃一惊说,原来这个匾额是你给运作的。他们还说,靖远有个“乌兰耸翠”的景色,费老写的与靖远八景吻合,可见费老渊博的知识和深厚的功底。他们还讲到,有一年温家宝总理当时还是副总理,到靖远去视察,早晨起来散步到了靖远一中,看到“耸翠楼”三个字,温总理就给陪同的县领导说,看来这个靖远一中出了不少人,该县领导只是答应,但没有说为什么出这么多人。温总理问:“‘耸翠楼’是什么意思?”这个陪同的领导回答的不完整,温总理开玩笑地说:“你是熟视无睹啊!”这是他们给我讲的一段与耸翠楼有关的故事。
有一年,军委派工作组赴某部,检验应急机动作战部队去距离拉动,从天水到青铜峡,是大部队拉动。部队路过靖远一中,围观的人很多。我进入一中观察,未发现耸翠楼几个字。我问围观的人为什么。当时有一位老者说,人们以为耸翠楼似乎是过去的青楼,所以没有用了。我心里一怔,原来是这样理解的,说明我们对文字的理解有些问题了,有如此深厚内涵的地方,这样理解这几个字,我百思不得其解,而且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后来听说这几个字还在,我心里才安慰了一些。
费老是左手写字,所以在长江流域“新我左笔”的牌匾很多,我问过费老,这是不是真的?他说一大部分是仿的。费老故去之后,有一年苏州举行纪念活动,特邀我参加。我给主办方讲了这个故事,他们说,费老此类故事太多,一般名字起得不好的,他是不会写的。所以,大街上你看到的很多牌匾,肯定是假的。我想,请费新我、李铎、启骧这样的大家,为我们靖远一中题字,这是一个有历史文化意义的事,是一个提升母校文化品位的事,可以在学校发展历史上留下一笔。
较长时间听说靖远教育的困惑,我发信息给白银市委苏君书记,略谈了耸翠楼的事。由于与苏书记未曾谋面,只是偶尔信息沟通,询问这事包含某种意愿,不便直言。苏书记着人发来图片,说明这个牌匾还在,也有抓好教学的强烈决心。也同靖远县委郑珏书记了解了靖远的教育问题,结合在部队管院校的经历,谈了我的理解和看法。同时,我到过毛毯厂中学,到过衡水中学,也到过会宁一中,对于这几所学校的教学情况,有所学习和研判。在总装工作期间,也管过几所院校。根据我的陋见,我认为,首先领导要从战略层面上,真切认识教育这个百年大计问题;其次对存在的问题要追溯到以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应从指导思想层面找原因;第三破格选四十岁以下优秀才俊任校领导,给其权利,领导只是保障,不予干预,由他决定一切;第四不得罪子孙后代,不适合从教人员适当调整;第五实行军事化管理,培养学生情志、品质和学习兴趣,明确目标,增强自信;第六,聘请年轻有为教师。衡水中学最优秀的教师才俊,是靖远人,建议像这样的人,可以聘为该校的领导。我们仍是局外人,所云不一定确切,所想不一定合情,只是拳拳赤子之心。要变只能靠内因。
想一个真正耸翠的靖远教育,会再度兴起。靖远人杰地灵,物华欣荣,乌兰耸翠,芳及九州,有底蕴、有能量、有贤良,亦有方略。
我充分相信和期待故土教育再度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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