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北,炕是最让人心生温暖的字眼,冬天里的一盘热炕,常常是膨胀故土思念最好的发酵剂。

无论是南北通透的大上房,还是仅能转过身子的小门房,总有一块地方属于优先安置的炕所有。盘炕是手艺活,庄户人的精明,没有亲眼所见,你是不可能折服的。从草垛上撕几缕麦草,就着黄土,用水和成劲道刚好、软硬适中的酸泥,将干透了的墼子挨齐儿排列着箍出两三道烟道,算是支起了土炕最好的骨架,等土做的骨架在酸泥的拉扯里牢靠稳妥了,再依靠墼子间的相互借力、酸泥的拉扯,错落有致地铺好炕面,晾干后,再用细泥包裹。为了更光堂些,从涧沟里挑来红土或碱土,用胡麻水和匀了,涂抹在炕沿上。在外箍好炕眼门,抹好露外的烟道,过一段时日,红处红、黄处黄的土炕就算是大功告成。
最底下是席,上面是羊毛毡,再上面就是奢侈一点的褥子、老虎单子。好客的庄户人,炕是接待最高贵宾客的首选场所。来人先上炕,再摆上几尺见方的炕桌,炉火生起来,罐罐茶溢出来,从庄园田地,到人情世故,稠稠的话语吐出来,油油的馍馍塞进去,不一会儿,厨房里的风箱才响罢,就见滚烫的鸡蛋汤端上热乎乎的炕头:
“他干妈,太使不得了。”
薄田几亩,牲口两头,热炕一盘,外加一群绕膝的儿女,家就有了最初的模样。老辈人常说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应该也缘于此。
我记事时,奶奶手里捏的最多的要数推耙、锄头,推耙用来搅填炕、煨炕,锄头用来锄草、掏灰。煨了东屋填西屋,填了北窑掏南窑,一耙耙的希望推进去,一锄锄的辛苦掏出来,炕眼门越掏越大,奶奶的个头却越推越小。
若是天阴下雨,甚或落一场厚雪,将因贪玩冻得发麻的小腿肚、小脚丫塞进毡底,热腾腾的炕旮旯里,一面看着奶奶透着微微的光亮摇动拧车,一面听闻奶奶豁着露风的牙讲述野狐君的故事,长日子变短了,小眼睛睁大了。
常常月黑之夜,电闪雷鸣声总要在小院里生出几分恐惧。那时候,在场里拾掇好填炕用的柴草的父亲,习惯坐在热炕头抽起烟卷,母亲在一旁针来线去地纳鞋底、上鞋帮,我们姊妹趴在小炕桌上写字,有了主心骨的一家人其乐融融。那一盘热炕,给了我至今再未有过的温馨。
老家的热炕,口黑而壮,羊粪、驴粪、麦衣、荞杆、柴草、头发、纸屑、针头线脑,从不嫌弃。会煨炕的奶奶似乎更了解它不温不火的脾性,习惯性地总要在煨进去的干柴草上面盖上一层湿的,干柴草着完的当儿,湿柴草也烘干了。那满炕散发的温腾腾、热乎乎,常常是不会填炕之人所望尘莫及的。要是不会伺候它,它不是灭火后的冰冷,就是烧过头的烙人。
要掏灰了,奶奶总要提前用推耙推搡进多半篮土豆,常常在漫长的等待中忘了时间。约有半晌,奶奶便拖着长锄,踮着小脚,从扑面的热浪和哔啵的声响中掏出了熟透了的土豆。一、二、三,一面细数着,让进出的土豆数完全相吻合,一面分配着有限的土豆。
挑一颗在手,烫得人放不到手心,索性拿了在院子里磕绊几下,灰尘去了,部分皮子顺势也剥落了,旋即有黄橙橙、脆生生的土豆瓤裸露出来,热气裹着香味,只往人鼻孔里钻,那一刻,你不流口水都难,那一刻,奶奶和一群儿孙的心跟热炕一样热腾腾的。
如今,老家的老屋还在,土炕还在,可奶奶不在了,一辈子怕冷的奶奶,还希望在那一世里有一盘暖脚的热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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