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枝留醉舞

    秋的镜头推向深远,在这组长长的镜头里,我像一只流浪的鸣虫,失去了动听的嗓音,彳亍着。一树鲜艳扑面而来,阴沉的天空顿时金光耀眼。我不由地止步,看满天和满地的金色,最后把目光停靠在一张空着的长条椅上。

我想父亲了。
父亲是军人出身,身板一向硬朗。但今年春天,父亲的劫难来了。母亲无助,我和弟弟也无头绪,我们把医生的话当圣旨供奉起来,天天祈祷父亲凭借曾经硬朗的身体侥幸逃过一劫。经过三个月的治疗,父亲的轮廓小了一圈,头发变白脱落。这对父亲不算什么,让父亲难以忍受的是各种疼痛、恶心和行动的受限。硬朗了一辈子到老了要受这样的罪,父亲开始闹情绪,母亲询问医生又和我们商量之后对父亲说∶“马上就好了,我们回家。”父亲咧开嘴笑了,像个孩子。
回到家,药物反应还在持续,父亲体热、恶心难挨,他不愿意上床,母亲便打了地铺,让父亲躺在上面。我每天必去探望父亲,但进卧房只瞅一眼便出来和母亲沉默地坐着。父亲斜卧在地上,双手无力,眉头紧锁,嘴角不停抽搐,我进去他也只能抬抬眼皮,我半刻也不敢多停留。我后悔带父亲去了医院,让他如此痛苦,但我又希望痛苦是暂时的,毕竟医生说父亲异常痛苦是因为药物在起作用。
两个月后父亲真的好起来了,他时常带着他的小板凳,要么在小区院里坐一会,要么陪母亲去看一小会广场舞。父亲整个形体耷拉下来,苍老弱小,尽管这样,母亲依然很知足,她说到了明年春天一切都会好。明年到底有多远,母亲尽心尽力地伺候着父亲,我和弟弟忙忙碌碌,希望一下子到明年又怕它来得太快。
父亲年轻的时候非常英俊,一米八的个头,肩膀宽阔,脊背挺拔,眉毛浓黑,鼻梁高挺,眼睛又大又有神。小时候家里有父亲当兵时的照片,后来照片遗失了,但父亲年轻的面容却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甚至成了我找男朋友的标准。父亲不仅长得英俊,还非常孝顺和善良。爷爷去世的时候父亲只有十二三岁,爷爷是外地人又是读书人,既没有留下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没有留下一个亲戚。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吃饭是最要紧的事,父亲一边帮奶奶劳动一边想各种办法寻找食物。夏天打麦场边上,麦粒浸泡了雨水长了芽,饥饿的人像蚂蟥一样一边捡一边吃,父亲抢着捡一点带回家捣碎,奶奶熬成汤一家人的饭便有了着落。冬天,饥饿更可怕,生产队储存的洋芋种子和圈里的羔羊隔着土墙与铁锁散发着奇异的诱惑,夜晚成年男人们都在行动,父亲也尾随着,有时得到几个坏洋芋,有时得到一些羊肠羊肚,这些让父亲一家撑过了最可怕的冬天。春天有树皮和草芽充饥了,奶奶送父亲去念书,父亲不肯去,他怕家人饿得躺在墙边口吐白沫或是吃观音土。据说奶奶拿了棍子追赶,父亲只是躲藏也不去学校。父亲特别孝顺,唯独读书这件事没有听奶奶的。
父亲工作以后,每月工资除了饭钱其余都寄给奶奶,直到分家。分家时奶奶打算跟父亲,可是奶奶还没有开口,父亲开口了,当着村子里德高望重的长辈,父亲说他不要奶奶。奶奶哭了。父亲说他常年不在家,奶奶若是半夜三更生病怎么办,奶奶跟着大伯他才放心。奶奶轻声叹息了一下,父亲说他还会孝顺奶奶。这是真的,母亲做饭第一碗一定端给奶奶吃,父亲每次回家探亲都跟奶奶说很长时间的话,奶奶坐在炕上,父亲坐在炕沿。后来我们也跟父亲去了外地,一个冬天父亲救助了一个找不到儿子的老奶奶,父亲说谁都有母亲,我对这件事记忆非常深刻。
父亲一辈子的文化水平也就是会写信。这是部队上学的。但父亲的手非常巧,能绘家具图,能做家具,还会绘电路图,修各种电器。去年我的电脑坏了,父亲说要是他眼睛没有花,他学学或许能修。我不敢怀疑,父亲修好第一台电视的时候,我已经不能猜测什么电器是父亲修不了的。在部队父亲把精力用在了武术训练上,没有识多少字。记忆中父亲身手很好,他有一个磨得光亮的长棍,每天早晨他必去山后耍棍。父亲手腕力量很大,我的两个弟弟常和父亲掰手腕,我结婚后又多了一个和父亲掰手腕的,但一个女婿、两个儿子三个年轻人没有一次能掰赢的。现在,父亲的手总是无力地放着,手背和手腕到处是扎针留下的瘀青。
父亲没有什么特别的历史。偶尔会讲起部队上的事。住院期间,遇到一个军人出身的病友,父亲讲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父亲在西藏当兵,他们常到雅鲁藏布江踩水,我不太懂踩水是什么意思,我猜想大概是端着枪游泳。为了不打断父亲的话,我没有追问。小时候在内蒙古过黄河,是独木桥,黄河水翻转着,上面只一根木头,我哭死了不肯上父亲的脊背,父亲说掉下去他就举着我游到对岸了,他一把抓过我背上就过去了。父亲居然会游泳,我去游泳馆居然从来也没有带过父亲!我对父亲了解得太少了。
秋天了,距离父亲身体检查出问题已经五个月了。银杏一树一树的金黄和地面一大片的金黄扑面而来,我轻轻地走过去,坐在那条长椅上,望着不远处鲜红的枫树。冷枝留醉舞,人生和诗一样,换了季诗意依然,我祈祷父亲好好地走过一季又一季。父亲当兵时只有十七八岁,得了阑尾炎,手术前跑出去看了一场电影,淋了雨,重感冒,躲过了手术,肚子痛出了脓,阑尾好了,我想这次也一样,父亲肯定会迎来第二次奇迹。
秋无语,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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