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子

  我的祖上曾在当地风光和显赫一时,这个不用怀疑,那所老宅子就是明证。长大后查阅家谱更让我深信不疑。真正让我引以为自豪的是我和跟我一个年龄差不多大的侄子书读得不错,并且考大学都考出了名堂,一些略知底细的人多少带点艳羡地说,这是武举人家的后人。我能听得出,我们有今天是祖上的荫佑,似乎也在说我的家族有着一股不为人看得见的脉气,从那位我只知道名号的举人先人一直贯通到我和侄子。

  真还没错,我的祖上在清代同治年间考中举人,虽然是武举人,也是有功名的。在我们那个有些来历的古镇上,我还没听说过谁家的先人也中过举。尽管已经过了好几代上百年,武举人的名头依然有些余响。因为有人经常提及,先人荣耀的光环也就罩在我们这些后人的头上。由此也可以看出,我们那个古镇的人们对功名的看重。举人之后我们家族紧接着又考中两个武秀才。这个不难理解,有了前人的影响和教导,后人跟着舞枪弄棒,培养出两个秀才算不得什么,如果后人能够超越前人考取个武状元,那我们家族的荣光就不只这么一点点了。我家的老宅子就建在那个时候。

  老宅子传到我这一代可谓是年深月久、历经沧桑了。这是先人创下的基业,后人一代一代顺理成章地继承和安居其间。按照武举人先人创建算起,这宅子已经传了五代人一百多年。一所木构的百年老宅,自打修建起来后就没有进行过大规模修葺,也许只是做了一些小打小闹式的修修补补,到我能够记事时,已现破败之象,很像一位曾经丽质华服的贵妇已届垂暮之年,虽然高贵的气派犹在,无奈风韵不再,满脸的皱纹难掩人生的逝水年华。

  这是座旧式的四合院,院门是北方大户人家惯见的牌楼式样,飞脊,斗拱,门额,样样俱有,而且用料上好做工精细。粗大的门柱,宽厚的门框,尽显我的先人昔日的身份、地位和财富。据父亲说门额之上曾挂过一块大大的牌匾。我推想牌匾上应该刻有对武术之家的赞誉之词,或是瑞祥之语,笔力雄健,刀工精湛,均出自本地德高望重的饱学之士。可惜这块足以彰显先人功德和名望的大匾早已不知去向,我从来没看到过。父亲还说,他小时门前还竖着一根旗杆,那是作为举人家的象征。我小时候的确也看见过那块插过旗杆的巨石。父亲不止一次说起这两个物件,每次都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失落背后隐藏的自豪和自豪背后隐藏的失落来。

  其时,我所见的大门与周围那些普通的小门小院相比依然高大宽阔。想当年我的祖上大大小小、上上下下每天从这座门下出出进进,步履是安然的,神色是恬淡的,从容地享受着富足和尊崇的生活。两扇厚重的大门关住了一个家族的荣光,也将一个家族的欢乐人伦和幸福日子紧紧锁在了一起,一锁就是一百多年。

  正对大门是堂屋。从位置,从地势,从气度,从建筑格局,都可以看出其在整座宅子里无可比拟的地位。堂屋是典型的三开间,踞于高台之上。青砖砌成的屋脊雕刻着花草瑞兽,屋檐长长伸出,由四根柱子支撑,檐下仍然雕饰着诸如石榴、竹子一类象征意义很强的花草。宅子刚刚落成时,那个让我们备感荣耀的举人先人必是堂屋的主人。每天清晨他老人家在庭院里练完几路拳脚和十八般兵器后,端坐中间的太师椅上,喝着清茶,看着书卷,偶或抬眼向外一望,庭中有时是一片寂静,阳光亮亮的暖暖的,洒满一院,照得地面白花花的,葡萄架下则映出浓浓的阴凉。有时一片笑语,各房女眷不分婆媳不分妯娌聚在一起,谈论着家长里短。各家孩子不分辈分不分大小,尽情玩耍嬉闹。此时一种功成名就的自得顿时涌上他老人家心头。若有亲朋来访,定是谈稼穑,谈时政,温言婉语,劝茶劝烟,殷勤相陪。举人之后,这儿无疑一直是我们这个家族中长房的居所。

  院子东西两侧是厢房。我所见时西边已经全部拆除,只剩一堵夯筑土墙权且作为院墙仍然完好。我知道这是分家的结果,兄弟中的一房将属于自己的一份家业拆了去另建宅院了。但东边和大门两侧坐南向北的房子尚算保存完好。这些保存下来的房子虽然不及堂屋那么宏阔,还是可以看出初建时颇花了先人的心思和金银的。椽柱檩全都选用上好的松木,一律木格的窗棂,一律对开的门扇,前墙也是一律一寸厚的松木板。到我的祖辈父辈各房分家独立时,用来建房的木料都是从这些房子上拆去的。今天看来祖上不只留下身居功名的荣耀,也为后人留下了一份不薄的家产,以至于今天我还可以看到用那些从老宅子拆下来的木头搭建起来的同族人家的屋顶。

  我查阅过家谱后才确切地知道,这所四合院式的宅子最先住着我的举人先人及他的三位弟弟。我是举人的直系后人,他在兄弟中功名最大排行也最前。弟兄四人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各自娶妻生子,算来最多时人口应该有二三十口之多。按照那个时代的家庭观念和生活方式,这个大家庭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同灶吃饭,家庭成员彼此自觉而严格地遵从着人伦道德和长幼之序。也许各房小有龃龉,日子总体过得和顺安稳,多的时候院子里漾出的是欢声笑语和融融的气氛。我大概作了推算,这所宅院完整地维系过我们家族的三代人。也就是说,这座用高墙围着的四合院,同样围住了这个家族百年的稳固秩序和稳定生活。

  我们中国人的家族发展史就是这样,当一个家庭经过三五代以后,成员已经达到相当的数量,这个家庭必然放大为家族,家族的组成便是曾经亲为手足的若干个兄弟的后人。等到出了所谓的“五服”,这些同祖同源的后人渐分渐疏,渐疏渐远。照此下去,那些曾经作为这个家族根本的宅院也就如瓜分般被拆散。我的家庭也沿着这个轨迹走了下来,还没到我这一代,我们的老宅子就已不复完整了,而是分割成同族人各家各户的私产。

  在我刚刚能够记事时,我的堂房大伯一家仍然守在里面。其时偌大的院子里还住着另外三家人,他们都算是我的远房叔叔。大伯家住里面不难理解,他是我们这个家族“大房”家的传承人,又是我们父辈中的老大,坚守祖业舍他其谁。家族中的大部分人家早已另辟宅院,分家独立,我父亲也于多年前搬出了老宅子。没几年时间,那三家叔叔也陆续搬离了老院子,随之而去的是那些高大的老房子被一间间拆倒。我亲眼见证了一个曾经和睦亲密的家庭分解为一个个彼此以本家相称的家庭,也亲眼见证了一个代表着荣耀和尊崇的大宅院,拆散成一个个独立的小院落。

  尽管如此,同宗同族仍然维系着这个家族的人际关系。最能把这个已经四分五裂的家族凝聚起来的自然是那本纸页已经发黄的家谱。家谱的纸页不仅发黄而且有破损,可就是这本家谱记录了我们这个家族从清朝康熙以降的脉络,历代先人的名讳及生卒年月也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在我小的时候,家谱就供在堂屋桌子的正中,双目已经昏花的老大妈常常在香炉里燃了柏枝以示奉祀。经年累月满屋子都是浓浓的柏香。每逢过年,本家人都要带着孩子来到堂屋对着老旧的家谱焚香磕头,以表达对列祖列宗的祈求、追思和敬畏。

  这个时候每家每户每个人的家庭观念都格外强烈而清晰地显示出来。好多年后我才真正理解了大家何以趁着过年都到堂屋跪拜那本看似普通的家谱。因为那里有每个人的先人,有贯通而下的家庭脉络。说到底自己的根子就在那儿。在缭绕浓郁的柏香里,一家家陆续走进堂屋再三叩拜,内心是虔敬的,表情是恭肃的。此时最能感受到的是血脉相连的亲近,爷爷奶奶、叔伯婶娘、哥哥姐姐,相见相聚了,互道祝福,亲热地寒暄,孩子们则在院子里闹成一团。本家们分家后的淡漠被热闹的年味一时替代了,老宅子似乎回到了当初那个大家庭的时代。如果真有在天之灵,冥冥中的先人们大约正笑眯眯喜滋滋盯着眼前一片又一片磕到地面的头颅,歆享着后人不断陈列在八仙桌上的供品。而那位举人先人该是轻捻胡须,微微颔首,眼看满堂子孙,心中有说不出的熨帖。

  但在我当时作为一个小孩的眼里,还是看出了彼此之间的亲疏。老大妈还在世,年事又高,父亲便时常带我们兄弟过去看望她。几位堂哥年纪悬殊于我们,舍过兄弟间的关系,又会多出些有似长辈的关心。侄儿辈倒是与我们年龄相仿,说笑玩耍,总是能从方方面面相契相投。仅从这一层看,虽然我们也早早从老宅子搬离出去,那个割不断的渊源此时仍然相当深远。因着这个渊源,每年过年拜过列祖列宗和老大妈后,父亲和我们兄弟总要留下来吃顿饭的。其他的本家也都来拜年的,我知道他们只是来拜那些早已亡故将名字留在家谱上的老祖先。拜完祖宗也都到老大妈屋子里坐,却很有串亲戚的意味,更不用说留下吃饭了。大家相聚一起要比平时热络得多,可这种热劲持续不了多久就过去了,相互说会儿话拉会儿家常便相继离去,你感觉到说的话也不是出自心里,多了许多客套和客气。据我后来的观察,我们这个不算多大的家族竟也分成几支,对照家谱一切就很明了,大家的亲疏关系大致以血缘的远近来定。但无论怎么样,老宅子和供在其中的家谱的凝聚力仍是万万不可低估的。

  但我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这股凝聚力一天快似一天地消减。原来同一祖先的儿孙不仅陆陆续续从老宅子里搬离出去,也陆陆续续走出了代表亲近血缘关系的“五服”,更是走出了维系了上百年的家族人伦秩序。我每次回到那所让我曾经引以为荣的老宅子的基址,总试图从回想中筑起那座昔日煌煌的宅院,感觉却是徒劳和虚无。即使真的从这块基址上再起那样一所宅子又能怎么样呢?既拢不回那些早已搬出去的同宗兄弟,更无法将涣散如沙的家族的人心聚拢起来。

  真的让我遗憾和失落,更让我感到蒙羞的,是在我这一代没有把曾经引以为荣的老宅子保护下来,甚至连堂屋也被我们亲手拆除。据老人们讲民国十六年那次大地震,毁坏民房不计其数,我们家老宅子却完好地保存了下来。我后来得知那次地震强度达到八级,造成的破坏极其惨烈。老宅子坚强地经受住了强大自然灾害的冲击,却无法抵挡一个家族一代又一代人不断分家,不断拆分老祖宗遗产的侵蚀。上世纪八十年代堂屋被拆除,老宅子的百年荣耀最终画上了一个句号。

  拆除堂屋时我尚在外地读书,兄长写信说要分割这最后一份祖宗留下的共同家产。这才知道这老旧却坚固的堂屋也有我一份。我复信任由几位兄长去处置,拆除堂屋好像是件与己无关的事,更觉是件在情在理顺其自然的事。即使我有所悟,出来阻止兄长们的拆除行动,以我一个人的力量能做得到吗?拆除时我不在现场,但可以想象,在众人的吆喝里,在飞扬的黄尘里,那座矗立了百余年的结构复杂的木架轰然倒地,大大小小的木头散落一地。我的兄长们没有想过,我当时也没有想到,当然还有那些早早动手拆除老宅子去自立家门的爷辈叔辈,他们在“破”和“立”的行动中,破了一个家族一百多年的凝聚力,破了那个举人先人创建的家族秩序,也破了老祖宗创造的光荣历史,可立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老宅子的拆毁让我内心彻痛,其实真正彻痛的是老宅子拆除后我们这个家族人与人之间日渐疏远的关系和淡漠的人情。再搭建一所宅子容易,可是还能搭建起从前那种温暖如春的人际关系吗?如今身居异乡,当我临风无限怅惘无限悲悯的时候,竟觉得自己就是一只飞离出那个家族的孤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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