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水

  村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男孩子到了十岁左右就要开始学担水,祖祖辈辈就这样一直流传下来。
我们村子坐落在一条长约六里的山沟的两侧。沟里人吃的、用的水都取自于涝坝,涝坝里的水又是来自于沟脑深处的几眼泉水,这几眼泉水一天就能流满一个涝坝。涝坝的水满了以后,村民们便用其灌溉农田。当然村子里不只有一个涝坝,阳屲里有两个,一个地势高点,一个地势低点;阴屲里也有两个,也是一高一低。这样的布局既能充分利用沟里的全部山泉、小溪,也利于各种地势农田的灌溉。这四个涝坝便成为全村人的取水之处,各家可根据自己的住所位置,就近取水。
离我家最近的一座涝坝叫前台大涝坝,之所以叫此名,是因为该涝坝居于阳屲一个突出的大平台上面。说是离我家近,也有半里地的距离。
八九岁时,每每倚在门口,看一群小哥哥嘻嘻哈哈地结伴去担水,很是眼热,便开始跃跃欲试。
学担水一般是在夏天,虽然没有隆重的仪式,但总要告诉家里,长辈们便要为你整理扁担、绳索、钩子。把扁担绳钩缩短一下,有条件的可以做一根小点的扁担。扁担也不能太硬,也不能软了,硬了搁在肩膀上发疼,软了则弹性太好,担上水晃晃悠悠,初学者难以把握。扁担一般都是选用柳木做,绳索为棕绳,有的也用铁丝,再用细钢筋弯一副钩子,一个扁担就做成了。
刚学担水最害怕的是伙伴们的嘲笑。我学担水时选择的是夏天天最热的时候,伙伴们都在家里凉着,我便拿起扁担,钩起水桶,去涝坝担水。
担水最难的是舀水。初级阶段是把扁担搁在涝坝岸上,高挽裤腿,提桶站在专门为担水人设计的石台子上,估摸自己的实力,决定桶水的深浅,双手握住桶把,小心拎上岸来。但往往过于高估自己的能力,一起身就两腿发软,只好把桶里水倒掉一些。循序渐进,继而可提着水桶径直跨下去,把水桶左右一晃,舀满,一转身把水桶放在岸上,那姿势当然是优美得多了。再进一步,不需要提着桶子舀水。这功夫在夏秋季一定要学会的,不然到冬季要吃苦头的。站在岸上,两手抓着扁担中间,另一头勾住水桶,往涝坝里一抛,左右晃动,将水面的树叶杂草荡开,手腕一抖,桶便一头扎进水中,再利用浮力,拖到岸边,腰部发力,一桶水就稳稳地放在岸上。初学时,由于手劲不够大,技巧没有完全掌握,水桶多时会脱钩而去,只好脱下裤子,纵身入水去捞。好在我们那十来岁的男孩基本都会游泳,否则只能求人帮忙了。
水担压在肩膀上,走不了几步路肩膀便火辣辣的痛,任凭你垫塞衣服,或是双手在肩上做擎举,或是不停地休息,或是不断地换肩膀,好像这些都不管用,弯腰弓背,想挺也挺不直,一路走一路歇,路人碰见我这副样子就说。
“一路都是水桶印啊!”
“哈哈,这一点水,我一口都能喝完。”
“看!看!都驼背了?”
当然也不乏赞扬的,“哎哟!这么小的娃娃就担水了,真懂事。”
回家奶奶问,歇了几回呀?每次都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歇!”
担上几个月,步子也稳了,腰杆也挺直了,现在想起来,可用“健美”二字概括。
当然我们小孩儿担水只能算是“业余”,玩儿的成分占大半,家里的水主要还是靠父母来担。说起担水,不能不说我们村子里的老石了。村里的理发馆、压面房、做豆腐的,或者红白喜事、婚丧嫁娶,只要用水,就请老石来担。老石的水桶比我们家里用的大得多。那时老石担水以“缸”记数,担满一缸给他多少钱,具体数目我也记不得了。
老石一脸麻子,个不高,一只脚有点跛,时常穿一件辨不清颜色的棉夹袄,薄薄的,打满补丁,腰间系一条黑带子,脚穿一双用羊毛毡做的鞋,一直快到膝盖了,说是冬天到水里也不冷,但我始终有些不相信。老石结婚没几年,老婆不知道怎么就疯了,也没有生育,整天坐在炕上胡言乱语,我们小孩都很害怕,几乎不去他们家。自包产到户后,老石就在我们村以及周边几个村子靠担水、帮人干农活等维持生计。
老石担水的样子跟一般人不一样,扁担横在肩上,与肩平行,虽说走路有点跛,但桶里的水始终平如镜。老石整日担水,速度不紧不慢,始终一样,从未看见过他出汗。老石担水的气度也是村里小孩一直所模仿的。
离开家乡二十多年了,在没有搬入楼房之前,曾住在单位的平房里,由于平房为临时用房,没有安装自来水,整日还需从不远的水房里担水吃,自从搬到楼房以后再也没有享受过担水的过程了。
前年春节,回到久别的家乡和叔叔婶婶一起过春节。大年三十的下午,我在炕上闲躺着,忽听堂弟在院子里喊:“老石来啦!”婶子赶忙放下手头的活,慌慌张张地往塑料袋里装好吃的,油饼子、麻花、糖、橘子、红枣……叔父在一边使劲催:“手底下麻利些,时间一久人就走了。”
“真是个难得的要饭的”,婶子边说边往门外走。我连忙从炕上下来趿着鞋,跟出大门一看,愕然,的确是老石。穿一件藏蓝色的新衣服,脸上堆满了吉利的笑。婶婶把那袋子好吃的递给他,他接过去点了一下头,缓缓地转过身去,一拐一拐的,向坡下走去,邻居们已经有人在自家门口站着,手中托着各种吃的东西在等他。
“每年只要一次饭,穿三天新衣服”,婶婶说着,抹了一把眼睛,转身进了大门。我站在路边,一直目送他拐过沟边那条路。
前些日子给叔叔婶婶打电话,说我们村已经整体搬迁到乡政府所在地。这是一个新农村,家家盖一样的新房,户户都通了自来水。叔叔一个劲儿叫我有空去看看,我急忙应诺,“一定去,一定去。”通完电话突然想起了老石,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应该多问一句的,可又一想,现在这么好的政策,老石也应该衣食无忧了吧。
一根扁担,一担水,一份乡愁,一生牵念。那些融进生命里的人和事,就像那一担担水,永远荡漾在每个怀念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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