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范振绪

  古城靖远是中国西部历史文化名城,仅明清两代就有29名进士,古迹文物累不胜数,可录访者多矣,而我却绕道河靖坪寻访已故著名诗书画家、清光绪癸卯科进士范振绪先生。
  范振绪先生是靖远县人,历任河南济源县知县,甘肃省禁烟委员长,解放后曾任甘肃省政协副主席,是陇上著名的诗书画家。他生于1872年,殁于1960年,其墓坐落在河靖坪潘家窝窝,距潘育龙将军墓200来米,墓前树一石碑,由陇上著名书家徐祖蕃书丹,上书“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甘肃省第二届委员会副主席、著名诗书画家范振绪禹勤先生之墓,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靖远县委员会立,公元一九八四年八月二十一日”,背面无碑文,仅在其左下角刻“生于一八七二年阴历七月二十四日卒于一九六O年阴历八月二十一日,徐祖蕃书,马世仓刻字”。
  范老墓的左上侧安葬着其母楼太夫人。这是从教场沟迁葬于此的。范老一生能有所成,实赖楼太夫人教育之功。范老在《教场阡表》中深情地写道:“绪不幸九岁而孤,赖先妣守节抚绪与两弟,每日塾归,必督之洒扫,夜课以所学。或劝之节劳,则必慎重而道之曰:无父之子非勤不足植其始基也,顾责绪尤严……岁光绪癸卯绪成进士,官工部、法部,又改官河南济源县知县,迎养先妣于署,先妣仅留养廉,所入寄家,分赡亲族之贫者,余悉令办济源公益事。谓居官多分外之财不可留贻重为子孙累也。”在楼太夫人言传身教下,范老一生勤勉敬业,精益求精,在艺术上有独特之造诣。诗书画俱精,堪为一代大家。范老对母亲楼太夫人深为孝敬、感激。先生曾在1938年作《教场阡表》:“呜呼!唯我先考既葬之五十年,即我先妣改葬之五年,始克表于墓道,小子绪爰仿欧阳文忠、曾文正泷冈、台洲之例,自述墓表……深恐先世遗行从兹湮没,不得不流涕执笔而记之于石”。并在家中设“念慈堂”供奉楼太夫人画像,朝夕礼拜、焚香致祭。
  20世纪40年代,国画家张大千到敦煌临摹、抢救壁画,范老曾陪同游敦煌莫高窟、安西榆林石窟,张尊范为“禹丈”,称誉范老“先生实是全国画家南宗殿后作家,堪为晚辈老师”,执弟子礼,范老频念其母教子之恩,闲暇常流涕含泪述之于大千,大千有感于楼太夫人教子之事,1943年以此为题材,创作了《青灯课子图》手卷,赠予范老。该画聚焦农舍窗下母亲灯下课读书的情景。通过色彩冷暖和光线明暗对比,画龙点睛地突出了画中人物,刻画了慈母情怀。画的上角大千题诗云:
  巍巍怀青台,高节垂彤史。百世播流风,惟母良足企。范公幽介士,清华知所以。欧阳陇岗文,千秋嗟并美。昔共先师李与曾,英年挟笔动觚梭。黄尘海水清庙屋,公为生民谢不能。小子年来须已白,李公曾公墓木拱。西来叩谒登堂上,客顽稚子健曳踵。人前每颂白华诗,树静风摇泣罔极。永忆高堂寸草心,百年留照丹青色。肃穆拜公命,载笔为斯图。明贤惟有母,在昔慰醇醅。
  落款为“癸未孟秋应禹勤道丈命,谨写楼太夫人课子图并赋求正。蜀郡后学张爰。”旁有名士曹蕴键题字:
  轧轧机声彻夜鸣,慈亲训子望名成。果然平地一声响,三击龙门浪始生。
  范老对此画十分喜爱,临终捐赠给甘肃省博物馆。敦煌3年,大千还为范老赠画、赠扇,题赠诗作。“我爱诗人范禹老,西来吊古锁阳城。颓垣坏塔岁惆账,一日三回捉草螟。”(《吊古锁阳城》)亦师亦友,情趣跃然纸上。
  1941年,张大千曾跋范振绪山水《溪山行旅图》云:“昔人评子久《天池石壁图》云:峰峦浑厚华滋。今观禹老此作,欲移二语当之。辛巳四月蜀郡张爰拜观并题”嵌“张爰之印(白文)”“大千(朱文)”。
  据《靖远县文史资料》载:1945年,抗战胜利,日寇无条件投降,当时在故乡靖远主持修订《靖远县新志》的范老,得悉之后,欣喜若狂,立绘《桃园图》一幅,题诗曰:“八年角斗占中原,喜闻捷报笑开颜。莫向武陵谈旧事,从此大陆称桃园。”跋云,“今晨早起,闻爆竹满城,惊悉日人无条件投降,写此以贺。”他兴奋得即日伏案作画,并检出箧中旧藏得意书画数十幅为奖,举办了一次“庆祝抗日胜利灯谜晚会”,有一字虎面为:“墨索里尼上断头台”,对宋文二句,其虎底为“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足见其热爱祖国,同仇敌忾之心。
  范老与近代名人沈钧儒既同为进士出身,又同庚,同赴日本留学、同攻法律、同时参加孙中山先生领导的同盟会,人皆以“五同”誉之,传为佳话,1956年沈钧儒为最高人民法院院长,来兰州视察。一日,邓宝珊省长在慈爱园宴请二位老人,人言之五同,邓笑谓众宾曰:二老者天下之大老矣,不惟五同,且足六同矣。邓视二老但未明言道破,宾客恍然,乃均为矮身银须也。全堂合掌而大笑。
  1957年,先生以85岁高龄,与郝进贤、吴沼镛、马文江、郭维屏、米瑛等合绘长达3丈6尺的红军长征图卷(甘肃段),先生主稿,亲“布置山水形势”画成正副两本,正本送解放军总政治部展览,副本留甘肃博物馆珍藏。
  据张慎微生生《范禹勤生先遗文录》载,范老晚年得病,夜梦读旧日黄梅诗“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先生梦中题画云,“黄梅影里传灯至,棋子声中报客来。”醒后益惊,自叹:“盖分明有定数矣。”随留遗嘱,嘱托夫人杜郁文将自已晚年作的32幅对子、70张画和自己珍藏的部分书画“捐给公家,作为党关怀我的报答”(范语)。范老一生作品2万余幅,书法对联、中堂、条屏不计其数,著作有《靖远县新志》《济源县志》《东雪老人文集》等,其书画作品除国家珍藏外,多散藏于兰州、靖远等地人家,1994年其绘画在深圳拍卖14万元,震惊海外。辞世后,范夫人遵嘱将其遗作与藏品损给了甘肃省博物馆和他的家乡靖远县。甘肃省政协主持在兰州召开了范振绪追悼会,遗体送靖远安葬,按范老遗愿抱搂太夫人膝下……
  现在,每当我陇原大地考察学习、下乡调研之际,时不时步入农家抑或教师之家、干部宅第,发现那些挂在墙头,装在境中的神采依然,墨色依然,音容笑貌也依然的一件件范老墨迹,一次又一次倾听这些没有飘散灵魂的浅吟低唱,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慰藉。
  如今,范老虽已作古,但他的诗词、他的书法、他的绘画,他的精神、他的情操、他的文章,依然神采弈奕,墨香千里,被后人风范摩挲,浅吟低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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