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愿:依然爱着这细碎光阴

      每到除夕,我都会想起小时候在天祝时哥哥带我放鞭炮,高原的天空中烟花四溅,清亮的鞭炮声回荡在黑茫茫的旷野之中,那样的景象着实美丽,我红彤彤的小脸常会笑成亮灿灿的野菊花。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实我心里害怕极了,怕那烟火会烫到我,也担心那北风会把鞭炮渣突然吹到哥哥的小手上。但是,我却始终要装出一点都不怕的样子,只怕辜负了哥哥对我的那份鼓励、那份信任、和那个他希望我开心的愿望。今年三月,兰州沙尘四起的时候,父亲的老慢支犯了,很严重,整个夜晚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不能平躺,一向坚强达观的他也只能选择住院。看着一组接一组的液体“滴哒滴哒”进入父亲弹性已经不再良好的血管,听着雾化机呼吸机呼呼的运转声,我想起了父亲年轻时的英俊和健壮。夏天,他在逼仄的小厨房里兴致勃勃地做我最喜欢吃的爆炒土鸡,里边一定要放韮菜;秋天,他骑着自行车驮着小小的我在高高的山路上如履平地,教我认各种植物和动物……我一边想一边泪如雨下,既心疼,又害怕,头痛欲裂,一向稳定的情绪几乎要失控。哥哥却选择了每天晚上陪着父亲,在医院的那张硬板凳上,整整坐了十二个晚上,他沉默寡言,衣不解带地守着,端饭、取药、擦洗、换衣,只是偶尔会用问询的眼神看着我……童年的感觉出现了,我又开始装出一点都不怕的样子,认真地查阅资料、收集信息,问人,也上网,每天和大夫做最积极主动的沟通,不断请教,暗自琢磨治疗方案,像在做一篇博士论文。我表面平静,对父母笑颜相对,只有大明知道我经历了怎样的煎熬,他心疼着我,并在人前人后默默地支持着我。父亲康复出院的时候,沙尘已经退了。在晴朗温润的月色中,家里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天祝的白牦牛肉,炖得很烂,香气四溢,我第一次觉得我煮肉的手艺竟然那么好,那种熟悉的味道和童年时母亲给我们经常煮的那锅肉一样,甚至更香,这传统的香味让女儿和侄子年轻的味蕾也赞不绝口。

  是啊,可能,人生有很多时候,为了你爱的人,为了爱你的人,你都不知道你身上蕴藏有多少勇气和硬度。这时的女人依然是水,面对障碍能够随物赋形,面对坦途能够浩浩荡荡,爱给予女人的力量有时简直无法估量啊。这是否真的印证了生态女性主义理论的一些观点,女人和充满生命力的大自然在某种意义上有着共性,充满了坚韧的生命力量,且循着爱与善的本能只管烂漫生长,并不算计物质与利益。这种追求爱与善的单纯品质对世俗生活的生态平衡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试想,如果世间万事万物都只由着雄性的理智原则冷酷运行,这世界是否能够真正守衡?
  除夕之夜又将来临,依然要送出很多祝福,可是也发现,人到中年,必须要安慰和鼓励很多生着各种病痛、怀着各种愁苦的朋友,在这样的精神激荡过程中,我其实时常觉得很辛苦,偶尔也会害怕。可是,我也惊讶地发现了另外一种收获。因为别人在等待你对他(她)的病痛和失败的安慰,所以,你不得不对生活中的艰辛困苦产生体恤之情,你只能苦口婆心地给他们讲述生活的诸种美好,有的是真实的,有的是虚构的,但是,在这样的过程中,对世界的爱却会逐渐增强,这是一种真实的增强,爱的力量增强到一定程度,就会如明明旭日终将冲决黑暗冉冉升起。这时,会有一部分美好是真实的,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全力拥抱这一小部分真实的美好,也许已足以支撑或挽救一个本来就没有太高生活要求的平凡生命快乐前行。是啊,且拥抱这部分真实的美好,且忽略人性深渊中的那些嶙峋暗夜吧,尤其不可深究那些触底的冰凉。成熟的人既能够付出爱,更能够接受爱,并能够把这一精神过程向身处痛苦中的人做出有效阐释,尤其是要讲给年轻人听,从而帮助他学会处理人间诸苦,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帮助。陆游在除夕的雪夜中曾淡雅地说:“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我愿意把手中的“屠苏”酒先敬给少年,除夕,要贺少者得岁,愿年轻的人始终相信爱、拥有爱,如饱满的珠贝,自带光华,照亮他们前行的路,也照亮我正在老去的容颜。
  愿我们依然热烈地爱着这万丈红尘中的细碎光阴,红灯笼,绿绸袄,团圆饭,压岁钱,只要人间有爱,细碎的光阴就很美,美得真实,美得理性,美得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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