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里的书香

      小时候,书籍是一种奢侈品。

  倘若追究其中的原因,那么,毫无疑问是由贫困造成的。而对于贫困造成的现实原因的分析总是比较简单:第一,没钱;第二,没条件。
  但也正因为如此,倘若获得一本书,那是格外珍爱的。这样,捧着那些字纸,就像捧着一个珍宝,一个爱读书的人,就会将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最后,不但熟悉了那本书的情节,甚至即使一个修养不高的人,也会在潜移默化中受到其中的语言和思想的影响。所以,完全可以说,在这种贫困的统治下,一本书往往会贯穿一个人的一生。
  我那时的读书,常常是隔个一月半年才会得到一本,而好不容易到手以后,就像新年里得到一件漂亮的衣服,舍不得马上穿上;就像平日里得到一块糖果,舍不得马上吞下。总是先把它擎在手里,细细地翻检,生怕打扰了其中熟睡的文字;然后,等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了,才打开第一页,瞅准第一行,深吸一口气,将它咽下去。刚咽下去,却怎么也理解不了它的意思,因为那只是看字,而没有将它们组合起来对待。等到那种饕餮闻到肉香的快感过去以后,才一句一句细细地读来:面对一个故事,会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面对一句话,会不由自主地怔怔出神;面对一个人物,会觉得他就在眼前,生动活泛地对着你讲话。中间的阅读过程是急不可耐的,但到了最后几页,知道这本好不容易得到的书马上就要结束了,就会有意地放慢脚步,那感觉,就像给一个友人送行,知道分手的浦口不远了,还是行路放缓一些把时间拉长吧。等到真实地意识到它被饥饿的眼球吞没了以后,往往会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就好像一个美好的东西被自己损害了一样。
  剩下的任务就是反复阅读,直到一个情节看完了,另一个情节马上冒出在眼前,仍是舍不得放下。——还书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虽然看完了,但总觉得只要把它放在枕边、放在手里,就是一种享受,而还给了别人,就等于是一段时间的空白、空虚,那情形,宛如一个吝啬鬼看着自己收集的东西。
  人,只要有一个爱好,总会想方设法地满足,读书也是这样。为了满足这种欲望,人的潜能也就会发挥到极致。我们那时的孩子,生活相对比较贫乏,所以,爱读书的人很多。为了满足自己,往往首先得满足别人。于是,就发明了一个很好的方法:大家互相交换看书。这样,就实现了那句被流传得很俗的话的内涵:你有一个苹果,我有一个苹果,互相交换,我们仍各有一个苹果;你有一种思想,我有一种思想,互相交换,我们就拥有了两种思想。书籍的交换也是这样,你有一本书,我有一本书,互相交换,我们就拥有了两本书。
  那时,阅读水平有限,交换的多的,当然是连环画。但偶尔也会有其他收获。比如,我有一个同学,家里比我们还贫穷。他每天有一个注定的任务,就是到离他家不远的军队驻防处捡垃圾。在捡拾牙膏皮、破缸子之余,往往还会有意外的收获——他会捡到一两本书。这样的书,早就被撕得面目全非了,即使是留下若干页,上面也沾染了许多不干不净的东西。但对于他却是至宝,对于我同样也是至宝。我记得很清楚,我第一次阅读《水浒传》先读的是中册,就是他从垃圾里捡到的半本。
  总觉得,一个乡村,倘若有一个乡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样的人,往往是读书人,他至少会保存许多书籍在家里。如果偶然有那么几个要求读书的人想看书,至少也有一个借的地方。而我们那时的农村,却是没有的。而我们的老师们,一般都是半耕半教的,来上完课,就回到家里务农去了,我们曾经向老师们借过多次书,最后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而且这“没有”是真的没有。这样,我们的读书就显得格外艰难了,我们阅读的档次也就显得格外低下了。现在想来,确实觉得遗憾。而在当时,却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由不得我们做主甚至也由不得我们去思索的。
  我们就那么一半在泥里滚爬,一半在书里翻动。翻动得久了,居然会意外地捞到一条大鱼,那样的事,就是今天想来,仍是令人惊诧的。
  已忘记了是通过什么渠道,忽然的某一天,我的手里多了几本书,那书极为厚重,厚重得能将我瘦弱的肩膀压垮了。
  一本是《第三帝国的兴亡》,一本是《静静的顿河》,一本是《基督山伯爵》。这三本书虽然都是原著的一部分,但拿在手里却格外有分量。这分量表现在,一方面,它厚,它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另一方面表现在它深奥,它玄乎,我纯粹看不懂。而且我相信,不要说是幼年的我,就是其他人也没怎么看过,因为那书居然是崭新的,连纸页都没卷起来,这是前所未遇的事情。
  仿佛直到那时,我对于我生活的那片平凡的土地才由衷地敬畏起来:我似乎能看到那片黄沙覆盖的土壤下面一个个被时间朽烂了的生命,我似乎能感到那头低眉俯首的骆驼有着怎样的韧性;我似乎看到远处的祁连山直伸上去在与天空进行着永恒的对话;我似乎感到我脚下那片积水中蛤蟆正在孕育着它们的永生。
  于是,我开始追寻那些书的来源,这对于我显然是一件艰难的事情。我拿到了谁的连环画,那是记得一清二楚的,但这样的巨人般的著作是如何到达我的手里的,我却往往无法探究。只模糊地感觉到,这一定是我看书圈子里的人因为借了我的书而没办法回报,就拿上这样的书来搪塞我,但他却没想到不是文字本身而是它的厚重和深邃会给我带来偌大的震撼。
  我想,拥有这样书籍的人,一定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人,一定有着深沉的目光,有着苍然的白发,有着与众不同的气质,有着超乎常人的举止,有着满嘴珠玉的言谈。但放眼四周,在我所生长的这个环境里,却找不出这样一个人来。——那时乡下的孩子,四处乱跑,而且乡邻们来往又非常密切,所以,村子里的人几乎都了然于胸。我所做的工作,就是挨家挨户地思虑过去,想着将那些书籍的影子投放到某个人的身上。但这种劳神费力的事情最终都以失败而告终。莫说是能找到具有我前面列举的特点的人,就是我印象中那些识字看书的大人也没有一个与普通农民有些许异样的。
  但按常理推测,既然有这样的书,那么,一定有买这书的人,既然有买这书的人,那么,一定有想读这书的人,既然有想读这书的人,那么,最后的结论只能是,就在我的身边,就在那些灰头土脸的人当中,就在那些勤劳而贫苦的人当中,——至少有那么一个人,保持着阅读的习惯并且阅读着这么深奥的书籍。
  想到这一点,忽然升起说不出的感动:阅读这样的书籍不会给他带来物质上的丰盈,绝对不会。既不会让他的土地多收几石粮食,也不会让他的牛羊多生几个崽子;既不会让他在与邻居们聊天时多一些有趣的带着色彩的故事,也不会让他的亲戚朋友们对他心生敬畏。但他却有着一颗丰富的心灵,一颗会思考的头颅。他将敏锐多汁细密的思想就隐藏在这黄土陇中,就隐藏在这蓝天白云之下,与田地里疯长的麦苗、大风中扬起的沙尘、黄昏时牛马的嘶鸣,混同在一起,看不出一丝痕迹。那是多么的伟大啊!你可以说它丝毫不存在,但你分明又能感觉到它真实地存在,那缕思想,那份情感,就渗透在那厚实的千古不变的土地中,就流淌在那混浊的雪水里,就飘散在满天的飞絮中,就充斥于我所呼吸的空气里。
  我知道,有那么一个人,他就生活在我的乡亲父老中。他白天和其他农民一样,躬着背,耕种,浇水,施肥,收刈,叹息;但到了晚上,在那昏黄的煤油灯下,他会剔除灯花,然后伸出满是污垢的指甲将那流溢着深刻思想的书籍缓缓地翻开,纸页洁白而轻薄,手掌厚实而粗糙,就那么一行一行地读来。读得倦了,累了,轻轻地放下,和身躺在炕上,等待着鸡鸣时的劳作。而那时,他的妻子和孩子早就睡着了,而那时,整个村子都睡着了,人们、牛羊、鸡犬、土地、树木、庄稼都睡着了,只有他的思想醒着,那思想足够伟大,就散播在村子的天宇下,给它带来安宁,带来温馨。——我们将那,命名为文化。
  那份珍贵的记忆就埋藏在我的心里,多年以后回首,才感觉到它带给我的印象之巨大。就那么一件事情,就那么一种思绪,决定了我对于故土的观念。它不像我只从表面上看到的那么世俗、粗朴,甚至有些野蛮,它背后还有许多东西,是我穷尽一生也琢磨不透的,而正是那种琢磨不透的东西,让我对它心生敬仰,那种感觉,就像祭祀时我对祖先的膜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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