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望千秋

   一

  去敦煌的路很远。
  那是驼队马帮走过的路,竹杖麻鞋走过的路,高僧戍卒走过的路,西风流云走过的路……
  那条路必须靠心灵去走。在阳关,等一场雨或者雪,洗净灵魂的污垢,然后再去穿越时间的旷野,眺望三危山,于古铜般的落日里,抵达西北最神秘的圣地。
  书上说,“敦者,大也;煌者,盛也”。那么,敦煌,仅仅是人烟阜盛么?仅仅是繁华喧嚣么?
  一千年逝者如斯。
  一千年尘埃落定。
  一千年后的我,还能看见真正的敦煌吗?
  敦煌的背景是茫茫沙漠,还有雅丹地貌。最远处是祁连山,雪峰的光芒映照着地老天荒的大漠。
  那座不大的城隐在沙山之间。天很蓝,是那种纯粹的蓝,处女的蓝,童话世界的蓝。据一个僧人讲,在秋高气爽的夜晚,人能够看见佛光从山顶升起,露珠般的星星会落下来,照亮每一个尘世的灵魂。
  我来时,天上正好飘着细雨。敦煌城迷迷蒙蒙,对面的莫高窟黑煞煞一片。游人已陆续离开,到处飘摇着彩色的伞盖。好多人一边走,一边抱怨,说是莫高窟的门票太贵,花五十元钱看那些破碎的壁画,实在不值。望着那些青春貌美的红男绿女,我非常理解他们的心情。对于生活在都市的人来说,敦煌确实没有多少旅游价值。它的高古玄奥,它的荒寒破败,它的佛光禅影,绝非芸芸众生能够欣赏和理解。
  敦煌的星月、流水,敦煌的黄沙、绿树,敦煌的佛陀、菩提,离我们的精神世界太远了,永远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和传说。
  坐在三危山的脚下,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叫乐樽的和尚。敦煌的民间故事里说,是乐樽在云游西域的途中,看见了三危山顶的佛光,确信此地为佛祖的住锡之地,然后就开凿了第一个石窟。从那以后,历代僧俗都来这里凿壁挖洞,塑佛绘画,近千年岁月,才完成了莫高窟浩大的工程。
  史书上从没有出现过他们的名字。苍茫的历史烟云遮蔽了那些面容清癯、神情高古的和尚与工匠的身影。在时光的天空里,我们只能听到些斧凿崖壁的声音,空空洞洞如青铜的回响。
  七百五十个洞窟,七百五十只眼睛,在雨雾迷茫的黄昏,也不知道它们在凝望什么。
  百年过去,千年过去,我坐在这里,想到的是举世闻名的佛教艺术,想到的是敦煌的经卷、文书,想到的是精美的雕塑壁画,还有那缠绵婉约的曲子词。但距离莫高窟最近的人早已成为时间的灰烬,如豆的油灯,闪亮的铁器,伛偻的背影,虔诚的表情,都被尘世的雨雪一一剥蚀,随着流水西风飘逝得无影无踪。
  沙漠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鸳鸯蝴蝶。
  透过岁月的烟尘,我始终能望见那一双双手,是抄写过经书的手,是握过锄头犁把的手,是青筋暴凸老茧层叠的手。许多手都擎着信仰的灯盏,在冰冷的石窟里摸索,透出梦幻似的一圈圈黄晕……
  漫漫的西风卷着流沙,从千佛洞脚下的河谷里呼啸着过去了。
  恍惚间,我听到了喜多郎的音乐,清澈宁静,苍凉中有几分幽怨。洞壁上的荒草和野花在风中瑟瑟摇晃,犹如谁在弹拨地老天荒的琴弦。
  石窟幽暗。借着一丝天光,我仔细地观看着那些壁画。年年岁岁,风沙侵蚀着这里的一切,包括壁画上的形象与颜色,许多地方或剥落坍缩,或漫漶不清,看过去就像斑驳的梦境。
  审视壁画的内容,不难发现佛教的真谛:天地以慈悲为怀。萨陲那王子面带微笑,割下自己的肉喂养小虎,让它们免于饥饿,远离死亡。他挽救了几个无辜的生灵,而自己也就顿悟了佛性。
  我熟悉佛经中的这个故事。萨陲那一生乐善好施,曾在天竺神木菩提树下打坐念佛,头顶苍天,脚踩大地,他说,天地在此,众生平等。
  闭上眼,我的脑海里突然映现出一个远古时代的画面:天蓝海阔,风清云淡,百鸟在林中啁啾,群兽于水边嬉戏,银杏树下的三叶草托着露水和阳光,蓝斑凤叶蝶在翩翩起舞……
  萨陲那啊,你难道就是滚滚红尘的前世么?
  那么,我们的今生是什么?来世又在哪里?
  我问佛陀,佛陀沉默不语。
  依然是千年前的泥塑,依然是满面风尘,依然目视苍生,依然慈爱端庄。
  秀骨清像,那是魏晋的佛。
  丰腴肥硕,那是隋唐的佛。
  飘逸俊秀,那是宋元的佛。
  他穿过汉代的帛,唐时的绸;披过明朝的纱,清代的缎。丝绸之路上,来来往往的商贾戍卒、达官贵胄、文人墨客,把人间的温暖加在佛陀身上,而他们也得到了一种期许,满足了一种心愿。
  然而,没有谁能够真正地走进佛心。
  佛说,若以色见我,是人行邪道。
  佛说,以音声求我,不能见如来。
  敦煌石窟里的茫茫黑夜,只有佛陀能洞见它的边界,那里盛开着白莲花,每一朵都在月光里静静摇曳。
  也许,人永远只在佛的面前烧香磕头,不管来生,只问现实。
  245号石窟,墙壁上画满了飞天女神。
  我抬头仰望,发现所有的飞天怀里都抱着琵琶。背景是迷茫的天空、云朵,虹影在那里幻现,白鸽伸开翅膀,在佛光中飞翔。
  琵琶弦上的歌谣喑哑了,《阳关三叠》的乐音早跌落在沙漠,变成一片死寂,一片空茫。一千年的日升月落,一千年的风沙漫漫,一千年的开启闭合,曼陀罗花已经凋落,古莲子也不再发芽。
  神的光辉消隐之后,剩下的只有人的躯体。红唇闪亮,胸乳丰腴,姿态曼妙。那么多的飞天,该是在溪边浣纱的村姑吧?该是舞姿翩翩的宫女吧?该是相思绵绵的少妇吧?
  在黑暗中等待着。
  在寂寞中守望着。
  梦依旧,情依旧,飞动的姿势依旧。
  没有什么比坟冢之内的飞翔更残酷、更决绝的了,没有什么比绝境之中坚守梦想更痛苦、更高洁的了。
  舞带当风,天衣流转。千年的顾盼,万年的守望,润泽的莲瓣依旧落不到枯槁的手中。
  望着黑漆漆的岩洞,我真想朝她们喊一声:小妹妹,跟着我回家吧!
  月牙泉蓝蓝的,静静的。
  岸边的芦苇挑着璎珞似的穗子,在晚风里摇晃,雪白的花朵漫天飞扬。
  仿佛是,那一弯泉就在红尘边缘,泊着天光月色,泊着鸟影花影,泊着蓝莹莹的梦幻。
  游人都去了敦煌城。从这里望过去,不远的地方,高楼大厦已遮蔽了浩瀚的天穹,霓虹灯闪闪烁烁,喧嚣的市声裹挟着欲望和骚动,越来越近。
  我看见一对恋人还在月牙泉边盘桓。姑娘穿一袭淡蓝色的裙子,倚着一棵白杨树,等待男友为她照相。
  裙裾飘飘,衣带飞扬。也许,在那个美丽的时刻,她的心里正酝酿着一个飞天的梦想吧?
  然而,月牙泉不会记住他们。
  当张大千、常书鸿远去之后,当斯坦因、伯西和化做烟尘之后,月牙泉的凝望中,只剩下空茫的历史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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