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起你忧伤满怀

    人一生下来就看到两个人,一个是一生中不会想起的接生婆,一个是你一生中感念的母亲。接生婆的巴掌催醒了沉睡的婴儿,也让刚跨进人世的婴儿痛哭;母亲的乳汁让婴儿止哭欢笑,也让婴儿享受甘美和香甜。

那一瞬,人不明白,其实老天已经明确地告诉出生的人,人生是哭声和笑声的组合。而那一声响亮的啼哭,宣告了苦难人生的开始。
我的人生开始于1964年春天。母亲说,我出生时太阳还没有升起,窗外的丁香花送来淡淡的芳香。望着啼哭的我,母亲脸上绽放出丁香一般的笑容,她在心中默默地感谢地下我的奶奶。我从没见过爷爷和奶奶,当然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的记忆中,我只听说母亲对祖母十分孝顺,奶奶临死前对母亲说,我到菩萨跟前给你要个儿子。于是在父亲五个女儿身后,就有了我这个儿子。
母亲说,以前父亲常说一句话,坐下是一堆,站起是一根。意思是他们有一堆孩子,但家庭成员除了父亲以外,都是女人,没有一个儿子。他想儿子的急迫心情,可以从我五个姐姐的名字中得到验证。他们为大姐起名引儿,意思引一个儿子,却引来了二姐。他们不甘心,给二姐起名招子,招来的却是三姐,又起名连子。希望下胎连着一个儿子,仍未如愿,生下四姐,起名栓定。那意思栓也要栓来一个儿子,定在家里,没想到生下的老五还是女的,他们这下心死了,给老五起名叫金花。就在他们年龄接近半百,准备彻底放弃希望的时候,他们等来了惊喜,我带着奶奶的心愿来到他们身旁。
他们给我扎了两个小辫子,一直到上小学时才剃掉。这是怕男孩夭折,把我打扮成女孩子贱养。小时候的好多事现在想起来模模糊糊,只记住了母亲等待的眼神。她常拉我到面柜跟前,一边量我的身高,一边嘴里说,我的娃什么时候长到柜子高呢?我知道母亲等待儿子成人的那一天。
我记得父亲曾带我到苏家山老庄见他的朋友,我忘了我那时几岁,也不记得那些大人的名字和相貌,但有个情景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坐在一墩土炕上,父亲指着我说,这是我儿子。他的眼神写满了自豪。
其实在我之前,母亲曾生过两个男孩,但都夭折了,因此给我起了个亏娃的名字,大概意思就是亏着了。她甚至认为我就是那两个夭折的儿子转世,是她等来的福星。母亲一共生了九个孩子,活下来七个,其中一个送了人。
送掉的是个女孩,排行老二。父亲当时在韩家集邮政所当邮差,母亲租住在韩家集马的尼家照看孩子。老二出生时,父亲他大嫂也生了一个女婴,大嫂生下她的当天就死了,难产死的。婴儿没奶吃,家里人就把女婴抱到韩家集,送给母亲。大伯哭着说,这女娃娃是个苦命人,没娘娃,我养不活,你分一口奶,是死是活随她命去。我从未见过这个大人口中的女孩,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大伯的孩子。只听母亲说她把两个女孩搂在怀里,一边一个喂。但那年正遇年馑,大家都吃不饱。我们家情况虽说比大伯好一点,但吃口多,能不能挺过年馑,很难说。父亲每天要背负着大袋邮包往返于韩家集到循化,途经大里加山,他在林子里摘些山里的野果子。路过藏民的帐篷,要一点酥油。碰到豆田,捋几把豆子。经过青稞地,偷几把青稞。父亲把这些东西悄悄拿回家,母亲先让孩子们吃,她自己不吃。由于吃不饱,母亲的奶水就少,两个孩子吮不够,饿得没日没夜地啼哭。万般无奈,父母商量,其中一个送给南山的人家。
南山为高寒阴湿山区,川里天晒地旱,南山正好风调雨顺。川里年馑,山里丰收。那户人家有粮,而他的妻子,那年刚殁了出生几月的孩子,送给他,孩子不会饿死。可到了那家主人来抱孩子的时候,父母亲作难了,两个孩子,他们不知道送哪一个好。父亲说,老二是你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你咋舍得送人!要送,就送大哥的。大姐说她记得清楚,孩子抱到那人怀里,一行泪水,从父亲眼角滚到孩子脸上。母亲和我的几个姐姐,此时哭成一团。大姐抱着那人的腿,不让他出门。父亲将大姐拉到怀里。那人走到门口,母亲忽然叫住了他。那人以为母亲反悔了。母亲说,你还是把我的孩子抱走吧,大哥只有这一根苗,饿死谁,也不能饿死他的孩子,我不能叫外人说闲话,说大哥的孩子送人了。
从此骨肉分离,等待见老二一面成了母亲的心结。
晚年母亲病重,住进了医院。因为是冬天,农闲时节,二姐和三姐轮流承担起看护母亲的责任。每天中午,我到医院顶替一会。母亲住的是一个大病房,里面住着六七个病人。那天我走进病房,无意间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位戴头巾的女子,母亲看到我的同时,也看见了那女子,她痴痴地盯着女子好一会。突然瞪圆眼睛,张大嘴巴,伸出瘦削的双手要扑向那女子。我赶紧扶住母亲,她张了张嘴,似乎要对女子喊些什么,可是母亲终于啥也没说,无力地垂下了头,一串串泪水从母亲满是皱纹的老脸滚下……
站在门口的女子,早已泪流满面了。我被这突然的事情搞懵了,我想喊叫,可我不知道喊什么,在我手忙脚乱的当空,那女子捂着脸跑了。
母亲望着她的背影泪流不止。
几天后,母亲的病情突然加重了。母亲的病牵动着子女的心,我们一忙,就忘掉了那个戴头巾的女子。母亲昏迷一阵,清醒一阵,这样持续了一星期,母亲的病情逐渐稳定,度过了这个寒冷的冬天。到来年百花盛开时,母亲追随父亲去了那个世界。大姐这才对我们说了实情,那个戴头巾的神秘女子就是老二。因为母亲昏迷的时候,一直喊着她的名字,大姐瞒着我们寻见了她。
听到大姐的话,我脑海中忽然闪过俄罗斯西蒙诺夫的经典诗篇:“等着我吧。等到那愁煞人的阴雨,等到那大雪纷飞,等到别人不再把亲人盼望……纵然爱子和慈母认为——我已不在人间。等着我吧——我会回来的。”尽管母亲和老二因为种种原因未能相认,但是母亲没有放弃等待,她们见了最后一面。
天下唯有不能放弃的是母亲的等待,即使知道暗地里你不肯回头,她也会在曲终人散的寂寞处,用目光拉住你的衣袖,勾起你忧伤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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