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 堡

    赵家堡其实跟武家沟、王家屲、高窑沟一样,都是黄土高原上的一个个小山村,没人知道具体叫什么,也没人知道具体有多少个,星星般撒在这片充满神奇色彩的黄土大地上。

蜿蜒连绵的黄土高原,千沟万壑、此起彼伏的山脉犹如一篇没有结尾的言情小说,密密麻麻,在不经意处有一个小句号。那句号就是屹立在赵家堡山头上的土堡子,正是这顶王冠才能与一座座其他山峦区分开来,那一道道残垣断壁,犹如一位年长的老者,向我们诉说着历史的沧桑和带着血腥的传说。
自幼在黄土地上长大的我,听习惯了关于堡子的各种“鬼”故事,虽然名字叫娇娇,但性格里就没带丁点儿“娇”。那双稚嫩的小手,从会拿铲子起,就帮着大人在田里干活,学会拿羊鞭,挥舞着羊鞭,赶着一群羊朝夕出没。不怕“鬼”的野性格从小就注入我的血液了。
记得那年夏天,初伏的天气热得就像一顶大蒸笼,在腾腾上升的热气中,让人无法呼吸。太阳好似一个浇了油的大火球悬挂在天上,抬起头,阳光耀眼得就像一大疙瘩金属凝在一起散着白光。云彩大概被太阳烧化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远处的麦田跟大山迷迷糊糊的像是连在了一起。往前看的时候只觉得眼睛冒星花,眼前犹如一大片蚊子在嘤嘤吱叫,就连树上的麻雀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发出微弱而嘈杂的叫声,只有那知了,不停地在发出破碎的高叫声好像在替烈日呐喊助威……
山脚下,刺眼的地膜田里,一个个弯着腰的劳作者就像太阳的猎物似的,显得那样渺小,在太阳的照耀下忽隐忽现。刚从地膜里剜出的玉米苗,孱弱得跟一个生了重病的婴儿一般,在太阳的暴晒下,东倒西歪。地头上的乌鸦早对稻草人无所畏惧,争先恐后地啄着阴凉下的那几颗露珠儿。
又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旱,无声的侵袭着黄土高原。
我扬起羊鞭,径直把羊赶进堡子了,虽然从我赶出圈的那一刻,年过花甲的伯父再三嘱咐我:“千万不能把羊赶进堡子里。”但对于一个充满好奇的娃娃来说,就是不信那个邪,武松喝了十八碗酒不但过了岗,还打死了老虎,就一个堡子院,有什么好怕的?
堡子地处最高的那座山上,相对来说气温比较低一些,草木长得比其他地方更旺盛一些,再加上远离村庄,几乎没人进去过,绝对是一个放羊的好去处。
堡子中间那块空旷处,一簇簇枯死的无名野花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着风吹来吹去,那漫过水的地方,貌似被太阳抽空了精血,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大地本身狰狞的面孔,吃饱的羊儿卧在堡墙下面的阴凉处,闭着眼睛惬意地反刍着胃里的青草。不费吹灰之力我就能爬上那高高的堡子墙,坐在那高于四周,宽大而结实的堡子墙上面,四面的小村庄映入眼帘,懵懵懂懂我仿佛长上了一双翅膀,飞到了我长大要去的地方。
当然,我没有看见一个“鬼”。
堡子,也是黄土地上老百姓的精神堡垒。除了父辈们给我们讲那些扑朔迷离带有传奇色彩的故事,我们也佩服古人的制造精神,那黄土用杵子打得如钢铁一般坚硬,虽然经过雨水的冲刷和风雨剥蚀,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模样,但在黄土地上的几百年中吸取了天地之神,日月之灵超出了人类的力量,无形中给人们肃然起敬的历史高度和神秘色彩。
在生活生产水平都比较落后的黄土高原,连年的大旱让老百姓田里的庄稼几乎绝收,无奈只有把希望寄托给“神”。几乎每个村子都修了庙宇,供上当地土地神、龙王、雷神等与雨水有关的神灵。我们村供的当然是大慈大悲的菩萨,请“神”来祈雨的,“神”是村里庙上供的,差不多有一米多宽,半人多高的红色木头箱,前面用一块红布帘遮起来,里面是啥样,很少有人具体看到过,特别是妇女,一公里以外都不能靠近。
祈雨的时候,先在堡子院中间上三炷香,然后把神像稳稳地坐在地上。穿着长袍的龙王爷特别吓人,带着长长的假胡须,面红耳赤,怒目圆睁,手里拿着一张张黄表跪在神像前一边烧,一边念念有词,我们站在大人的后面,看着“神仙”们呜哩哇啦唱着,跳着,还有拿着一把把五谷往天上抛的,还有的在敲锣,脚下扬起来的尘土犹如天上的云雾,那一声声清脆的锣声,就像雨点打在铁盆上。
唱、念、做、打一会儿,“神”就会显灵了,“神”一般都由两位壮汉抬着,称作“轿夫”,两位壮汉全由“神”来操控,一会在地上写字,一会左右舞动着,一会又快速跑起来……可能真是神显灵了,也可能是来自于黄土地的精神,那么高的山,两个人抬着轿子里的“神”一天上下几个来回,轿夫还是精神饱满。
到后面,具体干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更操心的是供品,后面好像还杀了鸡,还放了炮,我们逮着那鸡拔毛就地做起了毽子。
“神”到底神不神,其实谁都说不清楚,那只是我们精神的一种寄托。最后下没下雨,我也忘记了,但父辈们的那种执着的精神我永远都铭刻心中。
夜幕下,我们在院子里坐成一圈儿,围着伯父讲着关于堡子的各种传说,听着战乱年代,我们祖先用各种智慧来对付敌人,伯父讲得绘声绘色,我们也陶醉在其中,仿佛感觉到了堡子真的具有那种神奇力量。最有趣的就是在堡子里“叫魂”,如果谁家小孩半夜哭闹或者受到惊吓,长辈们就会领到堡子里叫魂,拿着一个扫炕的笤帚,一边在身上扫来扫去,一边大声地喊着孩子的乳名。在医疗不发达的时代,几乎每一个人的命都由黄土地来掌控着,出生在土炕上,死了也埋在黄土里,世世代代,人们把身体和精神都给予了黄土地。
堡子,在西北地区听父辈们讲都是躲避土匪的地方,土匪不单抢夺财产,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传说土匪们的马都是喝人血,几天不喝,马就会自己追着人来咬。
摇着三寸金莲的姑娘媳妇,经常爬不到山顶的堡子里,有的钻进地窨子里,有的直接让土匪不擒而获,躲到地窨子里的,捉不到人,土匪会到门口放火烧。我姑奶奶说那时候,有一次土匪来,她母亲来不及跑,就抱着吃奶的她躲在地窨里,心惊胆战地蜷缩在漆黑的角落里,眼睁睁地看到土匪持着明晃晃的刺刀进来,把仅剩的一点小米拿走……所幸她在母亲怀里睡着了没有哭叫。
等土匪祸害完,百姓们回到村里,把早就藏在村外的粮食搬回家又开始新的日子。当然堡子在无数次的土匪追杀中,保全了村民性命,完成了重大的使命。
那屹立在山头的堡子是谁修成的?具体是什么时候修建的?为什么每座堡子几乎都修在了天上的星辰下面?其实没有人知道,也没有可靠的历史资料来查询,我们只是听着传说,一代代讲下去,心中永远依恋着那宏伟孤独的堡子和生养我们的黄土地。
堡子已经成为一段历史,作为军事防御工程,在武器快速发展的今天,堡子已经失去了它的作用。许许多多的堡子已经被我们的父母整成平田。但我们却荒芜了农田,海潮般地涌进城里,栖息在那个叫故乡以外的地方。那个叫赵家堡的小村庄和赵家堡山顶上的土堡依然矗立,那么醒目,因为黄土地是它的灵魂,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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