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想这样走在惠山古镇

    将离开惠山古镇时,回首间看见一座小山兀自立于秋日斜阳里。虽已是深秋,但满山苍翠,山顶的塔被阳光照得通亮。山名锡山,“无锡锡山山无锡”,想来无锡地名与此有关吧。


  闯进惠山古镇,毫无预设,甚至是有些莽撞,感觉是仓仓促促潦潦草草就来了。此行前根本不知道无锡有惠山,更不知道还有一座有些来历的古镇。多年前到过无锡,住了一宿,第二天匆匆看了一眼太湖便离去,与惠山古镇的机缘便延至今日。

  一如那些曾经走过的古镇,在惠山古镇,不及进得大门,一股古韵便汹涌扑来。门墙,屋檐,楹柱,瓦楞,房脊,都散发着岁月浸沤过的气息。我们的先人大概在建筑上最善动脑筋也最不惜花血本的,即便是日常起居的住宅,也要从艺术中找几分目寓而娱之的感觉。在惠山古镇,所见每一处建筑,真正的实用功能往往被繁复的艺术表象掩盖。我沿街一路走去,有时驻足对某处门头仔细探究,有时摩挲古石坊上的雕饰,有时对着高高翘起的檐角凝睇,总为自己的浅薄鄙陋仓皇失措。古镇之古,是无法复制的沉淀,是不可企及的厚重。像过去游走于别的古镇中那样,我想追踪古人的足迹、揣摩古人的心思,想透过砖木的表面挖掘出更多我们当代人臆想之外的东西,想让自己的灵魂进行一次古风熏染,结果还是懵懵懂懂,到头来白白让精神负担几许沉重。

  江南的古镇无水似乎就缺乏韵致,没有了勃郁之气或是沉静之美,水便也是古镇深入骨髓的气质。我先去了上河街和下河街,中间是一条不宽的河道,水色发绿,虽说不上清亮,但足以把两侧错落的房屋映照进去,依然是白墙黛瓦。静流的水,静立的房,相依相衬,再掩之以披拂而下的柳条,那是一种美妙得无法言喻的组合。如果仅仅把这些当风景来看,用如画如诗形容并不是夸张之词。江南人何其聪明灵秀,即使是一泓水,也能把世俗生活的文章做得诗情画意。

  不管历经岁月长短,也不管曾经的主人位尊位卑,相信每一片黛瓦之下、每一堵白墙之内都曾经笼在一层厚厚的人间烟火里。现在的古街上尽是蜂拥而至的旅游者,许许多多的房门敞开着,兜售着小吃,抑或杂陈着商品,依然让我感受到这种历久也难以消散的人间烟火。我常常将目光伸向那些一重重打开的高门,里面不见人影,一片阒寂,这里必定深锁过一个家庭既俗常又隐秘的生活。有些大门是紧闭的,无数的猜想总是翻越高墙,试图把里面的今生前世都弄个水落石出,最终却归一点:生活总无奇处。

  连连绵绵、相依相邻的高低房舍,固然构成了惠山古镇的骨架,是目之所触的风景,是古镇所以成为古镇的陈迹。我每处在一个古镇,总是不自觉地让精神背负上一个沉重的包袱。后来渐渐明白,那是越积越浓厚的古风聚于这些所谓的风景之中,是自古至今的文化承袭附着于这些所谓的陈迹之上,令人深有压迫之感。在惠山古镇,亦感受到这种沉重。

  初进秦园门不远,就遇见一座祠堂,前行不远又一座,走遍古镇,竟记不得遇见多少祠堂。去过的国内名胜也算不少,祠堂如此密集仅见于惠山古镇。为什么这里集中了如此多祠堂?这团疑云压在心头挥之不去。离开无锡前往上海的高铁上,便急切“百度”。这里有祠堂118座,涉及80个姓氏,祀奉最早的人是周代的泰伯,战国时的春申君、唐朝“茶圣”陆羽、宋代名将李纲和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等等历史名人都有祠堂。这么说来我所见祠堂仅十之二三,实在令人惋惜。

  更为惋惜的是每座祠堂都有介绍文字,却又都语焉不详,无法读到被供奉人曾经留诸于世的故事。有些祠堂大门是关着的,有些似乎有意向外人敞开,无论怎样我都心存恭敬,只盘桓于其外,不敢贸然踏入而惊扰一个熟睡久已的灵魂。是熟睡的灵魂,可这些灵魂一刻也不曾消亡,他们不仅是自家子孙关照人生的镜子,也向过往的世人阐释着道德文章。何须不惜笔墨叙述每个人的故事呢,只匾额上如“华孝子祠”几个字,甚或什么也不明表,前人之德便春雨无声滋润了无数心田。建筑,文化,道德,教化,此时谁还能解得开分得清!

  寄畅园在惠山古镇算个看点。比起那些江南著名的古典园林,寄畅园不算大,布局也不求繁杂,可从厅堂、卧房、水榭、假山、小径、花木等等,还是能看出主人着意于建造的意图和工匠力求展示的完美,深透着江南园林共有的那种文化和艺术气质。想当年园子的主人休憩其间,或绕池水而行,或坐观绿树蔚然,或徜徉于曲径,或临窗听雨,总在不知不觉中入诗入画。这个下午,我走在园子里,有时隔着窗格看外面的树、高处的山、别处的建筑,有时从水面上看桥、长廊、房子的倒影,都觉得一切浑然如天成,想捕捉其中的妙处,却如云雾飘忽而逝,当怅然若失时,却又若隐若现于心际。江南园林的意趣宜品不宜看,看破了就了无趣味。

  出寄畅园不远,有泉名为“天下第二泉”。这泉与陆羽有关,名人成就名泉。陆羽被尊为“茶圣”,开研究茶的新境界,他品茶亦品水,好水适配好茶,茶色茶味才能达到极致。一部《茶经》把本属于日常生活的饮品,演绎升华得文气氤氲。他把天下水分为二十等,以权威的口味,品出无锡惠泉“天下第二”,列于其前的是庐山康王谷洞帘水。既然陆羽都这么说了,后来的风雅名士,包括大名鼎鼎的苏东坡也跟着赞许,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还为之题写了“天下第二泉”几个大字,如今仍完好保存在泉亭后壁上。惠山本处于灵秀之地,山上树林蓊蓊郁郁,山泉自山岩和无数树根渗滤,水质清冽甘甜就毫不奇怪了。我站在泉边观赏,想寻得一丝她的神妙之处,可总不得要领,忽然想起经过上下河街,看到沿河尽是品茶之人。这是品茶,亦是品泉,何尝又不是品陆羽,品比茶本身更有滋味的茶文化?

  与这“天下第二泉”有关的,还有那个创作出千古名曲《二泉映月》的阿炳。在刚刚踏入惠山古镇看导游图,居然就看到一个标注:阿炳墓。在吃惊将阿炳埋没在记忆深处时,有两段往事极短地浮现在我脑海,一是上小学时看到一本关于阿炳的连环画,由此知道这么一个音乐奇人;另一是在农村当民办教师时,一个同事深夜在校园用二胡演奏《二泉映月》,我坐在他身边被美妙的乐曲沉醉。那是第一次听这支曲子。中国的民族音乐似乎与水骨肉相连、灵魂相通,许多名曲以水为主要元素。当我们的民族音乐与水交融于一体时,总是幻化出美妙无比的旋律,曲作者的灵感化成闪烁的波光,演奏家的情感随波光跃动,而听众的身心往往在不知不觉中被浸得湿透。此时,乐曲的全部灵魂只有水。既然阿炳的乐曲以“二泉”命名,想是他虽然无法用肉眼看见这汪泉水有月光下闪烁的波光,但一定是借助灵魂看到了生命深处那一丝幽亮,这幽亮来自泉水的照映,烛照他在音乐的殿堂里踽踽独行,最终走向一片灿烂。

  我似乎有点明白,阿炳生活在惠山之下,也许是命运之神的着意安排。这“天下第二泉”怎么只能有陆羽的《茶经》和赵孟頫的书法呢?怎么能没有《二泉映月》这样天籁般的乐曲呢?一眼泉的蕴涵丰富到这个境界,够了!

  将离开惠山古镇时,回首苍翠的锡山,心是沉重的,又是空洞的,有一种行走于漫长的古街上,总走不出尽头的感觉,两边高大古老的建筑却向我单薄的身躯挤压,再挤压。

  在这样的惠山古镇,就想这样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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