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回乡

春天来了时,我经常走在回乡的路上。故乡在高原,即使阳春三月了,料峭的风还在四处游荡,燕子的鸣叫声还在遥远的路上,而一丛迎春花从我出发的小城及时站出来,如我手中持有的车票,用金黄的光阴购买一世芬芳,为春天添加更多的尊贵。一路上,许多人家多年前栽在门前的小树——翠柳、香柳、垂柳和红柳,它们肩并肩,转眼之间已长大,长发及腰、风情万种。有拖拉机在对面山坡上耕地,有时会故意哐哐地大吼几声,仿佛要把每一根草芽都要从三月的泥土中喊出来。

  到了关川,向右拐进入回回沟,庞然大山迎面矗立,山路陡峭,向上如蛇行,曲里拐弯之间,一片桃花赫然闯入眼帘,仿佛从阳光中降落下来的一堆堆云霞。我惊叹于,这里的春天似乎比别的地方来得有点早。如果她是从南方动身的,那就已经走过了千山万水,走到这里,走得有点累,于是就在这山湾里找了一块地方,背靠着鹿儿塬,面向太阳,踩着遍地荒草,倚着那一排桃树,歇了歇脚。她这一停下来歇脚,让寂寞了一冬的桃花,欢天喜地,一个个围着她,就像一群孩子围着出远门刚刚回来的母亲,打开话匣子,诉说心中一朵朵粉嘟嘟的思念,没想到我却冷不丁地闯到了眼前,羞得桃花的脸色一朵比一朵红。

  从鹿儿塬下经过,我问自己为什么这样困乏。头顶飞过一只鸟儿,用呢喃的鸣叫声回答:因为春天走了很远的路,已经走进了你的身体,这里的山太高,坡太陡,落在春天的风尘太浓重。我独自坐在一棵桃树下,和春天坐在一起,点上一支烟,美美地抽了几口,对着空谷喷吐出去,替春天缓解浑身困乏。乱山谷中,到处有青烟冲天弥漫,那是人们点燃了田间的秸秆、路边的枯草……使这个春天处处在冒烟,这是不是春天张开大嘴巴,也在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在榆、槐、杨柳这些大个子树依然绷着铁青的脸色,对春天还无动于衷的时候,这些不起眼的小桃树,已经忍不住内心的激动了,站在向阳的山坡上,纷纷举起一个个粉红的杯盏,还没有蜜蜂、蝴蝶来赴宴,她却一杯又一杯,先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脸上的红晕一坨一坨,染上了荒山。我拿出手机,又是拍照,又是录像,那副留恋的样子,就像不把每一朵桃花芳香的魂魄摄进自己的镜头,就对不起春天似的。

  初绽的桃花,每一片都像从雪里剪裁出来的,晶莹、温润,如婴儿的肌肤,在尚且料峭的山风中,颤抖的神态,楚楚怜人。当我直起身子来时,一枝斜伸过来的桃花,恰巧横在了我的眉目上,这才发现,我和这棵桃树身子一模一样高,也就是说,春天的个子暂且和我一样大。这个时候,我还可以与春天的这些树攀上亲戚,肩并肩称兄道弟,还可以踩着柔厚的枯草,坐在寂静的时光里小酌春风,醉饮芬芳。就这样想着,我面向太阳,陪着春天,在山坡上站了又站,好长时间不忍心离去。

  水泥硬化的路面,像荒草中突然窜出的一条巨蛇,过早地泄露了春天的秘密。山路边新栽的白杨树,还未发芽抽枝,像排着队行走的两行拐杖。拄着这些拐杖的不是山野老人,而是英姿勃发的春天,它们乘着南风远道而来,经过一树树繁花似锦的桃树,浑身沾满粉红色的馨香。前面坪岔梁太高,春天上山需要这些拐杖一样的树木一路扶持,要在荒芜的山野,一步一个绿脚印,把自己行走成满目青翠的风景。

  从坪岔梁上走过,会看到两边的山坡地里,总有成群的鸽子或乌鸦聚在一起,啄食虫子或草籽,个个神态专注,默不作声。它们也在土里刨食,有时受到惊吓,扑棱棱飞起,蓝花花或黑压压一片,在头顶盘旋一会儿,又齐刷刷落到更远的地里,继续劳作。这种情景,大多是在秋冬季节,这些鸟儿们庞大的家族抱团取暖似的,经常举行聚会。现在是春天,再也见不到那种宏大的场面了,而是循着几声翠绿的鸣叫,可以看到那些鸽子或者乌鸦,它们成双飞来,又成对飞走,在这大地怀春的时节,天下有情的鸟儿,都飞成了眷属。

  在山梁拐弯处,转过身来回望,有一个放羊人还在山坡头迎风站立,渐次模糊的身影,仿佛一尊传世久远的泥土雕塑。他身后是蔓延上山顶的枯草,茂密得像被风吹乱的长发,而脚下新生的草芽,正在一寸寸窜进他的目光,淹没满眼荒凉。陪伴他的除了几声单调的鸟鸣,就是自己嗓子眼里冒出来的秦腔,惊得满山坡黄鼠直起身来张望。他在放牧,把一坡青草放牧成云朵一样的羊群,在山坡上飘移,又把一群羊放牧成遍野的桃花,芬芳在寂寞的时光里飞翔。这个放羊人有广阔的牧场,在地老天荒的世界里,他一刻没有离开自己贫穷的家乡,一个人放牧着整个春天。

  山湾里,几户黄土人家与几十棵榆树、杏树、杨柳,还有树上鸣叫的鸟儿,互为芳邻,共享清静时光。枯草的景象依然葳蕤,从远处的山坡上沿着地埂一直逶迤到大门口前面,像土生土长的亲戚,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我从这里经过,看到半掩的大门上过年贴的春联还那么鲜艳,像穿着大红礼服的主人,分列在大门两边,把山坡上走来的南风,一缕一缕迎进庭院。大门横额上赫然写着的“大地怀春”四个字,像一道圣旨,骄傲地宣示:在这里,不是春天从远处回到了大地,而是母亲一样的黄土地,怀胎三九寒天,辛苦孕育,才诞生了婴儿一样圣洁的春天。

  高原是一架竖琴,古老、陈旧,立于天地之间。细长的道路,是山与山之间绷紧的一根弦,南来北往的风,被弹奏成曲,把春华秋实的草传唱成了经久不息的经典。一群群锦鸡,从远处飞来,在路上排成队,曲项优雅,呈现美丽的弧度,细碎的步履抑扬顿挫,彩羽翻飞,成就一曲浪漫的旋律,云朵停在空中,那是在侧耳、在注目、在出神。

  多少个早晨黄昏,我独自走在这条路上,没有流水的河沟里,只有春风汹涌,顺流而下,卷起的浮尘越过陡峭的崖壁,落进稀疏的村庄。弯曲的山路带走了一些喧嚣,而把更多的冷清倾泻在沟底,昼夜流不尽。春色从那些笔直的白杨树上突围而出,如一袭向上飘绕的绿烟,漫过悬崖上的苔痕,涨满山谷。这个时候,如果山顶上的老榆树,也禁不住滴下三四粒碧绿如玉的鸟鸣声,还有沿路不知名的野花,新栽的牡丹、紫槐、迎春花以及遍野的杏花,都次第开放,芬芳流淌起来,这乱山谷再多情,也盛不下这个无边无际的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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