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地平线上的落日和星空

  太阳还没有落山。

  或者说,这里本来没有山,黑戈壁上只隆起着饕餮般的沙丘。太阳就悬浮在一层青灰的烟尘之上,光线呈现出暗红或苍黄颜色,沉落之前,犹若祭坛上浑圆的铜鼓,喑哑、悲凉、凝重……

  那时候,我已来到居延海边。

  风吹过来,我感到身上已没了祁连山雪花的冰凉,而是一种令人心烦的干燥与闷热。能看见风的背影,卷着沙尘在远方奔跑,鬼魅般飘起又落下。几十只骆驼站在风中一动不动,恍若褐色山崖。居延海就在风的背景下展开,湛蓝或澄碧,雪浪涟漪,一圈一圈由里向外荡漾。火星一样荒凉的巴丹吉林沙漠,却环抱着这么一个水泊,令人想起审美的悲壮和崇高。《圣经》上说,神灵无处不在。神有意造海,水就来了。其实,在时光远方,神就是自然造化,掌握着秩序规律。人类足迹尚未抵达这里的岁月,神给这里安排了天堂般的环境:泽乡水国,芳草野花,锦鲤银鸥……

  很静,天似穹庐笼罩下的静。我站在岸上,弯腰掬起一捧水,轻轻靠近嘴唇,清凉,甘冽,依然有黑河源头的气息和味道。水湄边,是干净柔软的黄沙,被水浸润过,泛出盐碱的斑渍,泪痕一般。周围长满芦苇,璎珞般的穗子在风里摇摆,苇花四散飘扬。夕阳余晖,牵着细密的光线,穿过芦苇荡,将金箔一样的光点洒向水面,与粼粼水融合在一起,如梦似幻。天鹅飞起,白鹭落下,归家的路已被暮色占领,但羽毛和翅膀依然明亮,晕染着落霞的色彩。

  我的四周黄沙漫漫,死亡般的孤独无处不在,而这一刻,突然感到居延海就像一颗硕大的冰蓝露珠,悬挂在灵魂深处,温婉,细腻,深情脉脉。

  落日下,万灵归于阒寂,海水渐趋深沉。从我站立的角度望过去,波心里还有云朵的倒影,缓缓游弋着,若隐若现,似真似幻,以默言的梦境告白天空。我脚下长着零星的荒草,草间是蚂蚁的家园,洞穴密布,营垒森严。我发现一群蚁正抬着蚁王的尸骸,整齐有序地向它们的墓地走去。生灵都有人类不可知晓的秘密,也许在居延海尚未出现的年代,蚂蚁就在此地创建了王国,它们加冕与丧葬的礼仪持续了亿万斯年。也许,在它们的记忆中,这浩渺辽阔的水域,只不过是前尘往事里的一滴泪水。

  书上说,居延海是黑河的闾尾湖。闾尾一词出自《庄子》,意思是水的归宿。那个洞悉天地宇宙奥秘的哲人,认为万物运动的最高境界为自由自在、逍遥快乐。黑河古称弱水,发源于祁连山,流经青海、张掖、酒泉,最后穿过茫茫戈壁荒原,魂归漠野,最后汇聚成波光潋滟的巨大海子。《山海经》记载,昆仑山由弱水之渊环绕,山上有昆仑悬圃,西王母就住在那里。中国许多神话传说都与此水有关。最叫人产生联想的还是在《红楼梦》中,贾宝玉对林黛玉的那句爱情表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这句话寓意何在,让红学家们聚讼百年,最终也没考证出个明确答案。不过,一条沧桑孤独的内陆河与爱情扯上瓜葛,至少也增添了几分婉约柔美的色调。

  这是我第二次沿着黑河西行,乘车旅游,走走停停,或拜访古迹,或体验风光,时间安排宽裕,心情自然闲适轻松。记得第一次去额济纳看金秋胡杨,行色匆匆,一路上似乎见到除了戈壁荒漠,就是黄沙白草,所有的风景都笼罩着蛮荒苍凉的色彩。那时候,正是青春在身,激情燃烧的岁月,满脑子都浮现着边塞诗的意象: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西风里的流云,流云下的古堡和驿站。跟几个写诗的朋友坐在黑河岸边的古渡上,看着太阳穿过胡杨林,慢慢接近西地平线。纷纷扬扬的胡杨叶片,从树冠飘落,带着橙黄或暗红的梦幻,覆盖了我们的惆怅和忧伤……

  三十年过去,诗化的激情逐渐淡化,人间烟火堆积于心,有了一种沧桑厚重。向西远去的头一个夜晚,我伏案读帕斯的《太阳石》。帕斯自称这是时间之诗。他受阿兹特克太阳历石影响,认为有两种不同的时间,一种是线性的,即充满暴力的人类历史;另一种是非线性的,恰似宗教的神圣节日,已被人类丢失。古代墨西哥人的金星历让帕斯着迷:金星既是启明星,又是长庚星,具有死亡和复活双重品格;它每隔584天在同一位置与太阳重合。帕斯想探寻像金星那样切入宇宙时空的永恒瞬间,《太阳石》因而采用584行,首尾6行重复,构成环形结构。读完帕斯的长诗,我感到那些玄奥的意象背后还有看不见的东西,旋转的时空隐含神秘的内聚力。

  2019年秋日的某个傍晚,我从金塔县城出来,走进了黑河东岸的一片荒原。这里方圆几十里没有村庄,不见人烟。视野里除了石头和蓬蒿,只有空空荡荡的黄昏暗影。黑河无声无息,仿佛应了某个神灵的召唤,流向地老天荒的远方。我斜躺在岸边的一个沙丘上,抽烟或小憩,让身体像沙蜴一样舒展开,尽情享受漠风的吹拂。也就在那个时刻,我看见了帕斯诗中的金星。她悬浮在祁连山偏西的天空上,饱满灿烂,在山岚的映衬下,周围氤氲了一个淡蓝的光圈,现出几分孤绝的神秘。如果按照帕斯的说法,沿着金星闪亮的光线前行,就可抵达时光永恒的彼岸。我的猜想是,也许金星能让时间倒流,使消逝的历史现场重新回到当下,商周秦汉,唐宋元明纷纷复活,穿过我们好奇的眼瞳……

  大地之上,天穹之下,大漠戈壁空空荡荡,死寂如夐古的梦魇。

  实事上,我在金星微光斜照的地方,只发现了一处烽燧。当地朋友告诉我,那个烽燧就是汉代的肩水金关遗址。汉武帝时代,设置河西四郡,为了巩固边陲,连通西域,在黑河沿岸修筑了许多关城驿站,而肩水金关便是其中之一。阙楼早已坍塌,瓮城不见踪影,歌榭舞台被雨打风吹落去,就连烽燧上的黄土也年复一年剥蚀消减,成为光阴的记忆。曾经滞留于此的戍边将士、商贾驼队、诗朋词侣、墨客高僧……都凋零于无边的旷野之中,葬于风,埋于雪,然后消弥、飘散于虚空。

  在戈壁,死亡是焦黑的,更悠久的死亡是白炽的,茫茫白砂,是时间风化的尸骨。许多世代过去了,许多地质年代已经迷茫。烽火台依旧。死亡能够禁止一切,已知,未知,历史以及未来,记忆或者猜想,禁止鸟群从上空飞过,禁止月色暗示潮水……烽火台独立西风,但不仅仅指向天空。它伤痕累累,一年里总要将身上的灰尘放弃一次,如同一棵树,根系向下,令枝蔓拥有向上的力与渴望。而那最后一片叶子,最后一朵花,在飘落之前正努力写下对时间的告白。

  而谁也没想到,在时间幽深寒凉的黑夜里,曾经有一种神秘的东西深埋地下,它们就是书写着汉字的简易木牍。汉字的形,源于天象和物象。汉字的义,源自于万物的周流状态,汉字的音,来自于渺渺天籁。所以,那些残留在木爿竹简上的汉字,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仿佛就是神奇斑斓的星斗,在另一个遥远的时空里静悄悄旋转,等待着与人类邂逅。

  上世纪三十年代,由中瑞等国科学家组成的西北科学考察团,在肩水金关的烽燧周围出土汉简近一千枚。1973年甘肃省居延考古队又掘汉简一万多枚。内蒙古居延地区一次性发掘出土如此多汉简,这在当时轰动了整个世界,人们把居延汉简与殷墟甲骨、敦煌遗书、故宫内阁大库档案并称为20世纪中国文化史上的四大发现。居延汉简,内容均为两汉张掖郡居延都尉和肩水都尉辖区内的屯戍文字,它出自当时中下属士吏之手,非为艺术而书,是一种本色的呈现。试想在戎马倥偬的年代里,驻边扎寨的将士们显然不可能像书斋里的文人雅士,悠闲地推敲着一笔一画,一切皆随意潇洒。于是我们看到居延汉简的轻松自如,恣意率真,信手写来,其飞动的线条和纵横开张的间架造型都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感情流露。当然,军卒书写时也许还不知书法是何物,更谈不上士大夫阶层浓郁的文化气息。但他们无心拈来的书迹却正是书家日夜追求的童年纯真。汉之拙朴自然,汉之雄浑狂野,都蕴含在文字书写的点横撇捺之中,凸现了大汉王朝的精神气象。

  河汉横亘天穹,星月的光辉默默映照人间。从酒泉到额济纳,我发现黑河两岸的秦关汉城或沉没,或倾圮,只剩下孤独死寂的废墟。废墟和古渡的傍晚,羊群正穿过碎石的河道,尘土飞扬,去向不明。玄奘渡河西行,罗摩鸠什去往中土,都要穿越此地的西风流云、星光月色,如今一切都成烟云,空留黑河浩大的水势,如诵经声。居延海边的黑水城已成千年遗址。岸边的佛塔依旧守护着神灵渐弱的呼吸。我不知从祁连山黑河源头到居延海,从此岸到彼岸,已有多少光阴故事像河水远远流逝。今夜,在这远离城市的荒凉地方,在这西地平线上的一个叫居延海的蓝色水泊岸上,我抬起头来眺望星空:河汉无声,鸟翼稀薄,云朵向群星疯狂地生长,风吹着空旷的夜也吹着我,风吹着未来也吹着过去。我成为某个人,某间点着油灯的陋室,而这陋室冰凉的屋顶被群星的亿万只脚踩成祭坛,我像一个领取圣餐的孩子放大了胆子,住进了星空的呼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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