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色遥看

  在故乡遇见的车前草,每一棵都是从诗经逃出来的芣苢,走过远古的江湖,千里不留名,只留下一行碧绿的脚印,踩着春天,在洪荒的山头上奔走,遇见一个从陌上回家的妇女,被她秋波荡漾的眼目盯住,用纤纤素手采摘,撞落的露珠,映照出她的红唇她的皓齿。她愉快地唱一句,一片一片地采之有之,她欢快地唱一声,一把一把地掇之捋之,她痛快地唱一曲,一兜一兜地袺之襭之。芣苢芣苢,从此被装订进了诗经,成了一棵饱含文化汁液的草,在沧海里青青,在桑田里摇曳。

  一阵山风吹过,山坡地上长的那些防风、柴胡、黄芪以及被当成杂草的蒲公英,还有叫败酱草的苦苣,它们的根、茎、叶、花,还有籽粒果实,散发出的也许是淡淡的馨香,或者是隐约的苦涩气息。小草的远大的志向,不是绿遍天涯,不是独占谁家的后花园,而是离离在原上,在古道边听马蹄声声,或在荒芜的山坡上,春来啜饮两三滴雨露,暮色里,披一袭黑风,亡命在一个的内心。

  陡峭的山坡上,冰草、蒿子、席芨、狗尿骚,它们高挑的枝梢,西风吹来,就朝着东面打躬作揖,刮北风时,就又向着南边点头哈腰,而匍匐在地的骆驼蓬,总保持一动不动的声色。在茂密的野草丛里,骆驼蓬算是最底层的生活者,它的枝叶单一、弯曲、默默爬行,命运似乎充满了苦涩,但它不哀怨,不慕繁华,不随风倾倒,不攀援,不借助高枝炫耀自己。在干旱制造成的荒漠里,其他草木早就枯萎了,只有骆驼蓬抱紧一身绿,根一直往深处行走,枝叶在地上蔓延,不避烈日,不畏干旱,蓬勃地,为黄土地撑起一寸一寸的绿荫。

  荒坡上摇曳的野草,多像黄土地婆娑的头发。我看见,五彩斑斓的头发下,黄土地长出了那么多小小的耳朵,黑黑的耳朵,挤在一起,像无数个孩子依偎在母亲温暖的胸膛上,倾听来自黄土地深处幸福的心跳声。沙沙沙的雨声,吵醒了这些小小的黑耳朵,它们一个个激情澎湃,黑黑的脸色涨成了紫红,变得又厚又大的耳朵一个个竖了起来,接住雨丝的一根根电话线,倾听天堂的声音,它们多想和上帝说说话呀。在苔藓一样的时间里,它们躲进干枯的命运,敛声静气,独自品味根与草根的交谈、昆虫和昆虫的对话,有时听见自己仿佛不由自主发出的一声轻轻的叹息,转瞬就被寂寥的山风,吹进了无边的荒野。

  那场雨的最后一滴,及时锁住了满目的荒凉。翠绿如发酵一般从沟底涨上来,溢出了山顶,似乎要汹涌到天上去。庄稼的花朵,摇曳欢喜,将色彩随处肆意涂抹,芬芳喷出来,溅满了村庄。蜜蜂耕耘甜蜜的事业,蝴蝶飞来飞去,似乎专门传播馨香。房檐下的小燕子也好像受到了感染叫喊着,在庭院内外互相追逐,得意地翻飞。

  雨水开始围猎所有的时间,花香被打湿,芬芳低垂。谁在五月的边缘惊鸿回眸,转身之际,纷纷没入雨水中。漫山遍野的草木,摇曳着伸出铺天盖地的手掌,捧起婴儿一样的一个季节。大地举起一盏盏酒杯,斟满花香鸟语,多彩多姿,把浓烈的乡愁,调制成一幅雍容华贵的山水工笔画。

  在夏天葱茏的大门口,雨水自我陶醉,跌入低谷,南风趔趄,扶住泥泞的树影,燕子剪刀一样的翅羽,裁一朵彩云,绚烂在枝头,剪出一节节碧绿的雨丝,编织锦绣,堆满大地。雨后,布谷鸟的叫声,仿佛一泓清泉流过耳际,没有什么比庄农人更急切,早早地在豆地里锄草,锄头碰落的露珠,叮当作响,打湿了裤腿,也打湿了一颗心、半截柔肠。

  在一场又一场雨水慷慨怂恿下,那些冰草、蒿草、狗尾巴草,它们一个个把持不住自己茂密的心情了,开始疯狂地奔跑起来,从山顶跑到沟底,又从沟底跑到山顶,转眼之间,它们把一面山坡,跑成了一匹五彩斑斓锦缎。而这时候,它们跑得更加汪洋恣肆、意味深长,它们即将跑出村庄,裹挟着一群一群羔羊。白天,它们把风跑得晕头转向,跑丢了绿襟上细碎的虫鸣,夜晚,它们把一坡月色跑成了荡漾的水银,跑丢了提在手里的星星,只剩下眼睫毛上一颗欲滴未滴的露珠,像我颤抖的梦一样,几乎就要被它们的奔跑,遗忘在荒废的天涯。

  故乡六月的路径,深陷蓬勃的草丛里,每一根伸出来的草叶,似乎都要把那一缕翠绿,抢先链接到你的心上。对面山坡上,那一块胡麻地紧挨着苜蓿地,就像新修建的两个庭院,胡麻和苜蓿成了好邻居。它们同时开了花,在六月茂密的阳光下,胡麻和苜蓿好像比赛似的,看谁家的日子过得红火。

  走在山路上,不时会遇见一群嘎啦鸡惊起,翅羽掠过山野,它们像在航拍。两只眼睛的镜头,捕捉到的尽是遍地衰草连天的景象。这个秋天过早地暴露了自己衰败的心情,你看那枯萎了的草丛,也藏不住一只小兔子的惊惶。秋风过耳,我听见头顶上有大块大块的阳光正在坍塌。转过身来,我看见一丛丛野菊花,已经闯入了险情四伏的境地,在崖畔上瑟缩成了蓝色的忧郁。

  一丛一丛的野菊花,把黄土积攒了一年的激情,没有忍住,沿着时间里雨水修筑的辽阔广场,全部喷涌出来了,蓝色的忧郁,染上秋天,点燃了深山里的寂寞。野菊花,这是一群孩子,她们挤着拥着,浩浩荡荡从沟底源源不断跑上来,有几朵,停在了我家门口,更多的向山顶跑去,她们追赶着,最后看一眼飞过山梁的那一行大雁。一路上,浓雾紧紧地裹着她们楚楚乱颤的身影。

  冬天,枯草遍野。家家门口堆放的草垛,像一座静默的时光,像一个岁月的老人,守候在家门口,守着儿女的梦,让一只花公鸡站在自己的肩头,一声声,把一个个黎明叫出来,允许一条大黄狗,在脚下一次次对着黄昏吠叫。在天空,用巨椽一样的炊烟之笔,撰写曲折艰辛,生活有着辽阔的意境。把内心珍藏多年的火苗,隔着经年的尘土,一点点掏出来,递进家门,递给灶膛,递进炕洞,让余烬的温暖,慢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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