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天光未亮。

  母亲穿着那件蓝色平布的外衣,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红薯,一个劲儿地催我:

  “赶快趁热吃,等一会凉了你吃上又胃疼。”

  我从小胃就不好,怕生冷,就连饭凉一点吃了也胃痛。母亲一只手搭着我的肩,而我却不耐烦地吼着:

  “放在桌子上慢慢吃,电视还没看完呢!”

  “你趁热吃了,要不然凉了。”母亲又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烦死了!”我气呼呼地甩出一句。

  母亲绕过我,把那碟红薯放到茶几上,我瞥了一眼,她腰里系着那条蓝色碎花的围裙。那是我淘汰下来的一条连衣裙,本打算扔了,母亲不让,她觉得扔了可惜,就改成了围裙,平日做饭时用,倒也方便。

  ……

  睁开眼,原来又是做梦。一下没有缓过神,轻轻地叹了口气,虽然是做梦,但我知道,自己对母亲的依恋有多深。母亲刚去世的那一年,我甚至觉得头顶的天都塌下来了。都说人老了像小孩一样,可我丝毫不觉得,只有母亲宠我的份儿。

  忽然记起,马上就是清明了,今年情况特殊,还能去父母的坟头祭扫吗?

  今年是母亲去世的第四个年头了。母亲去世后,就与父亲合葬,而父亲去世已经三十年了。

  母亲没什么文化,更谈不上见世面,她身上有着中国传统女性所有的特点:善良,勤俭,耐劳,隐忍,唠叨。

  母亲的手极巧,我们小的时候,那时父母工资很低,条件不是很好,但每到过年,我和哥哥总是能穿上崭新的衣服。母亲总是能从商店里淘到便宜的布头,然后给我做一套花衣裳,给哥哥做了一身新衣服。到年三十晚上,我们都在外面放鞭炮,可是母亲的缝纫机还在那“啪嗒啪嗒”响个不停,因为白天要上班,晚上帮着邻居家的孩子做衣服,那我和哥哥的只能拖到年三十了。即使这样,也从来没有听见母亲说过一个不字,她总爱说:“左邻右舍的,都是邻居,都过得这个穷日子,能帮就帮一点”。

  正是受母亲的影响,到目前为止,我和邻里的关系处得很好。

  母亲踩缝纫机的习惯一直保持到六十多岁,直到我结婚后生了小孩,她都还保持着缝缝补补的习惯。比方说给我女儿做件小斗篷小大衣,你还别说,妈妈做的衣服,比起商场里卖的一点都不差。后来眼睛花得不行了,手抖得不行了,才不做了。

  母亲还有个绝活,就是织毛衣。

  那时毛衫属于比较奢侈的,而且产量也不是很高,人们一般穿绒衣,颜色款式单一。而我和哥哥因了母亲那双巧手,却能穿上母亲一针一线织出来的颜色鲜艳,花样时兴的毛衣。母亲织出的平针细密匀实,比机器织出的还耐看。什么阿尔巴利亚针、光夫针、鱼骨头针、元宝针……这些针法对母亲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了。复杂一点的菊花针、渔网针、兰草花……母亲也不在话下。母亲每年都把全家人的毛衣拆洗重织,每织一次都要换个花样。只要书上有的花样,针法,母亲一看就会。只要街上流行新织法,新款式,母亲一问便知,一学即会。我最喜欢母亲一次性织出的双层袖边,锯齿状或者波浪状的衣领花边。大人小孩见了我们的毛衣都忍不住要摸一摸,那羡慕的眼神无法描述……于是我们穿着花样不断翻新的毛衣,感到十分骄傲。

  母亲的竹针种类亦多:长的,短的;粗的,细的;织开胸的,织套头衫的;织衣身的,织袖口的……耳濡目染,潜移默化,我也爱上了编织,并继承了母亲的天资,当年手上功夫了得,在单位是小有名气的——至今我都还珍藏着母亲的部分竹针。

  老舍在《我的母亲》中写道:“人,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在,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

  印象中有一件事,至今难以忘怀。应该是二十多年前了,母亲的一位同事张阿姨的儿子带着张阿姨去了一趟北京,在天安门城楼毛主席像下面合了一张影,回来后,专程跑到家里,给母亲看那张照片。母亲戴着老花镜,把那张照片捏在手里,看了又看。“好!好啊!真好啊!天安门真气派啊!”

  母亲一直感慨着,而旁边的张阿姨乐得合不拢嘴。我在一旁不以为然,“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去了一趟北京吗?”我暗暗地说到。张阿姨走后,母亲情绪很是失落,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我清楚地看见,两滴眼泪从眼角淌出来。我当时就吓了一跳,父亲去世后,几乎很少看见母亲流泪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妈,妈妈,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急切地问着。

  “唉,什么时候,我也能去趟北京,看到天安门,在毛主席像下面合张影,也就知足了!”

  我一下子呆住了。那时我还不到二十岁,刚刚参加工作,口袋里没什么钱,出门旅游,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母亲那年还不到六十岁,而帕金森确诊已经四五年了。

  后来我成了家,有了女儿,经济上慢慢好转,女儿也一天天长大,每年都要带女儿出去旅游一次。每次回来,女儿都会拿着照片(后来直接拿着手机)给奶奶看,各种各样的美拍、美食、美景,母亲看了自然很高兴,脸上乐成一朵花,那神情,跟当年张阿姨的一模一样。

  母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开始那几年,走路不成问题,那时黄河风情线还没修好,只是几个临河的小公园,母亲每天都会去河边公园走一走,透透气。后来腿脚没那么利索了,就不去河边了,只是在院子里走走,和邻居老太太打打扑克牌,解解闷。到去世前的四五年,腿脚已经很不便了,加上因病情引发的肌肉萎缩,根本就下不了楼,只是在家里阳台上,浇浇花,晒晒太阳。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去世。

  时至今日,四十多年光阴如梭而过,方觉今生最珍贵最美好的时光,其实是和母亲相守的那些日子。

  四十年,似乎很短,短到没有来得及给父母一丝回报,没有腾出多的时间陪母亲多说几句话。

  四十年,似乎很长,却再也装不下妈妈的辛苦和隐忍,还有曾经听厌而今想念的唠叨和叮嘱。

  每每回忆起来,往事点点滴滴,却无从下笔,更是无法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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