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栖息在父辈苦难灵魂的枝头

  我爷爷置了两处家业,一处在漓水川道苏山,苗家张祁村的头顶。我母亲是张祁人,每年我到张祁拜年,多次去过苏山。说是山,准确地应该叫坪。山顶上较为平坦,只是缺水。庄稼不好,很穷,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有乞讨的人。

  爷爷另一处家安在离苏山六十里的北塬。

  我爷爷娶了两房妻,前房在苏山,生了二男三女。我奶奶是后房,改嫁在北塬。生了一女三男。我奶奶生的女儿叫常娥,后来嫁到东川麻雀李家,男方家是个菜农,姓李。对常娥这个娘娘,我听得最多是她大儿子的故事:在旧军队当兵,回家当天到自家菜地去摘菜,碰到巡逻队,端枪问他干什么的?他没回答,结果巡逻队员开了枪,子弹打在肚子上,肠子都流出来了。娘娘双手捧着儿子的肠子,和村上人拉到医院抢救,终究没有救活,死了。当时尚未解放,估计娘娘儿子在国民党军队中当兵,巡逻队把他当成了解放军的密探。时间久远,具体的情况谁也说不清楚。姑夫过世早,这个不幸的事情发生后,娘娘吓出了病,不能下地干活,一家人陷入了绝境。我家当时租住在古楼下坡,父亲跑邮差,常年在外。母亲就送馍送面,给几个孩子做鞋缝衣,尽其所能给予帮助,渡过难关。

  我奶奶的大儿子名叫王玉,家名尕仓。对这个大伯,我印象比较清晰,他身体消瘦,中等身材,小眼睛,留着山羊胡。性格耿直,易怒。有一次村上人围在一起聊天,一个小伙对着他张嘴打呵欠,大伯顺手就是一个耳光。大伯的举动受到全村人的称赞,这件事也成了村上教育孩子的案例。比如大人教育孩子不要在屋里、人前头放屁,不要在饭桌上擤鼻涕,不要对着人打呵欠,否则就要挨打。

  奶奶生的二儿子叫王义,家名家神保。二伯我小时候见过几次,现在全无印象。他家在苏山,也是贫困人家,常到藏区乞讨。他有一个儿子叫从有,腿有点瘸,家族里都叫他瘸子阿哥。记得每到荒月,他拉着架子车到北塬我家,车上装的都是竹子背篼、篮子、扫帚、笤帚之类的,这些都是瘸子阿哥到太子山砍下竹子,亲手编制的。他把这些东西送给两个堂哥、大伯和我家,然后借几升粮食。他总是先从我家开始借粮,他对母亲说:“尕娘,你多借我几升,你借少了,大哥他们借得更少了。连半口袋都装不满。”母亲问为什么,他说大哥他们眼睛都盯着你,说有钱汉借多少,他们借少不借多,母亲总是尽量满足他的要求。我们家被他们称之为有钱汉,那是因为父亲是邮差,挣一份工资。其实我们家只有母亲一个劳力,挣的工分少,分的粮食比他们少。那是一个缺吃少穿的年代,瘸子阿哥借到的粮食很有限。母亲就说,你这一架子竹子背篼,到川道里换粮食,肯定比借得多。瘸子阿哥说,我怕抓。母亲说肚子吃不饱,抓就抓。后来他听从母亲的建议,逢集赶市,走街串巷,用编制品换粮食,借粮次数少了。

  我父亲最小,叫王珍,家名天神宝。

  龙蛇之年发生河湟事变,我爷爷为躲避战乱,准备到藏区逃难,老辈人叫跑土匪。爷爷前后房妻子儿女共有十三人,还不算爷爷本人和他的孙子,带全家逃难,人数太多,目标太大,怕遭不测。我奶奶哭着对爷爷说,你把我的两个尕儿子带上,大儿子和丫头们就听天由命去。尕儿子是我父亲,十岁。爷爷问流泪的奶奶,你怎么办?奶奶说我是个尕脚,跑不动,拖累大家。我不去,守家。

  结果爷爷带着父亲和二伯到苏山,跟前房一家人逃难到藏区,在大草原上度过了一段时光。十岁的父亲提一根棍子要饭,碰到藏獒,赶紧跑到墙根,背贴着墙面甩动棍子,狗就近不了身。除了乞讨,父亲的任务是照看两岁的侄子。

  有一次下雪天,父亲脚下打滑,不小心摔倒孩子,头上起了一个大包,哥嫂打了他一顿,塞给他一只粗泥碗,罚他要一碗清油,要不来,就不要回来。民国17年至21年,甘肃发生了令人心惊胆战的饥荒,尤其是民国18年出现了“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这时候陇原饿殍遍地,到处是逃难乞讨之人,一块馍都难要,谁肯给一碗油?令哥嫂吃惊的是,十岁的父亲居然从磨坊要来了一碗油。父亲大喜过望,含泪端着碗往回走,因为眼睛只盯着碗,没注意脚下,走到住的地点时,被门槛一挡,摔倒在地,油倒了,碗打碎了,脚指甲碰掉了,鲜血直流。哥嫂闻声而来,他们看到地上的油和摔碎的碗,扑上来就打。这次打得特别狠,哭喊声惊动了附近的人,有个老汉走过来说,你们今天要打死这娃呢嘛,这娃不是你们的?他们这才住手。老汉看到父亲脚上流血,拿一块碎布包扎了一下,给了他一块馍,叹着气走了。

  天黑了,雪越下越大。哥嫂任凭父亲蹲在大雪里哭泣,不管不闻。伤心的父亲起身向河州方向走,他想回家,找我的奶奶。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他一点一点的鲜红血迹。父亲赤脚跑到河州东川刚做新娘不久的姐姐家,我的姑姑没想到父亲只身一人从藏区跑来,大惊,抱着父亲大哭了一场。父亲本想回北塬,回到奶奶的怀抱。姑姑不肯,说你一个尕娃,从藏区跑回来,没饿死,没被土匪杀掉,实属万幸。从东川到王窦家嘴,还有三十里路,尕司令和吉鸿昌的国民军正在土桥一带打仗,姑姑怕路上出意外,不让父亲走。而父亲不愿吃闲饭,姑姑就给了父亲两块白元,他一块买了个背篼,用另一块到河滩趸了酥木犁,从此当起了小贩子。后来遇到流浪儿张子福,两人结伴到邮局面试,当上了邮差。

  父亲是草原上的一只鸟,那只粉身碎骨的碗油给了父亲一双翅膀,苦难让他找到了飞翔的天空,冲破层层云朵,在旷远的阳光中翱翔。每当想起祖辈经历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似乎觉得他们灵魂的裙摆扫到了我心头的枝叶。一刹那间,我听见了他们的叹息,看到了他们在苦难中无端地承接着的一瞬,看见他们泪流满面的灵魂和模糊的面孔。

  人生何尝不是一场华丽的冒险,无论是狂暴的、潺湲的,都是古老枝头上先祖洒落的命运。他们的灵魂,他们的苦难,就是那沧桑的高枝。我们只不过是一片红叶,只不过是栖息在枝头的一只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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