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只泉眼里的嘉峪关

  苍茫的时光远方,那些水静静地流淌着。

  历史学家说,那时候,这里没有关城。此地有山,名曰玉山,或称嘉峪坡,坡下自然形成九眼泉。从地质纪年上推测,九眼泉大概在第四纪开始迸涌,亿万斯年,泉水汩汩而出,汇作小溪,聚成湖泊。澄澈寒碧,波平浪静,泊着天光云影,映着黄沙白草,碧蓝、深邃、干净、清亮、孤独、苍凉,恍如遗世隔绝的九只眼睛,眺望着迷茫的历史岁月……

  我来时,那个水泊还在。此刻,距明代大将军冯胜离开的日子已是六百多年。六百多年间,江山异代,王朝更迭,人间的历史翻过万水千山,烽火狼烟早已熄灭,苍穹星空之下,只有祁连山还依旧苍蓝如墨,将覆满白雪的头颅埋入天空,思考千秋一梦的人事风云。冯将军的铁血坐骑、寒霜宝剑,还有他的血肉骨骸,都被时间的雪片掩埋,随风轻飏,去向不明。

  依稀是秋天的一个黄昏,我穿过嘉峪关宽阔整洁的街道,独自来到南门湖。那地方就是九眼泉的家园,但现在泉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树叶形的小小湖泊。湖岸弯曲,堆积着一层黄沙和砾石。水湄边,盐渍斑驳,凝成灰白的泪痕。我坐在沙地上,正好看见一群蚂蚁拖着一个蚁后的尸体,整齐有序地向它们的洞穴移动,仿佛在举行一场隆重肃穆的葬礼。天地浩大,万物有灵,也许这不被人类理解的蚁族,也有着自己的家国心事。秋风瑟瑟。抬起头来,我看见岸边的芦苇在风中摇摆,璎珞似的穗子不停地翻飞,恁多的芦花有的飞向戈壁,有的则徐徐飘进湖心。涟漪荡漾,将那些雪白的花朵推过去,再拽过来,与铺展在水面上的夕阳一同搓揉成金色的斑点,如梦如幻……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不远处就是嘉峪关雄伟高大的城楼,城楼上面是风和鸽群,再高远处是星空,还有苍老的风和云朵。我相信,神秘的九眼泉就深藏在这一片水泊之中。它们真像是九只眼眸,潮湿清亮,饱含沧桑。这一刻,我感觉到,它们的目光穿过我的肉体和思想,穿过时间迷茫的星光月色,一点一点照亮嘉峪关的前世今生。

  被九眼泉凝眸的第一个人,就是征虏将军冯胜。

  说起冯胜,我突然想起一则历史资料,讲的是他脱离娘胎、落草人间时,满屋黑雾环绕,雷鸣电闪,煞是非同凡响。不过,中国文人笔下的英雄豪杰,其出生往往精灵古怪,藉以说明有别于凡俗的前定宿命。冯胜的童子岁月事迹寥廖,不必详叙,我们知道的是他的青春岁月,英才岐嶷,谋略超群,先占山为王,后归于朱元璋麾下,转战南北。为大明王朝定鼎立下了赫赫功勋。

  公元1372年,冯胜奉明太祖诏令,跟徐达、李文忠组成三路大军,远征朔漠,扫除蒙古残元势力。我查阅有关资料,知道那是一季多雪的冬天,冯胜率部刚刚在沙、瓜二州击败了敌人,凯旋归来,走进了地老天荒的河西漠野。

  想象中,那日云淡风轻,冬阳灿烂,冯将军带着护卫随从,在雪野里纵马驰骋,他的头顶上有苍鹰飞过,影子落于他沾满风尘的盔甲,而在他的身边,则有黄羊、野兔、雪狐纷纷跳跃奔跑,踏起阵阵黄沙烟雾……突然间,冯将军就勒住了马嚼子,在一个叫嘉峪山的地方停了下来,那时候,他看见了坡下喷涌而出的九眼泉,泉水叮咚作响,潺湲流淌,汇聚成湛蓝清澈的湖泊,岸上芦苇摇曳,天鹅与野鸭来回游弋,亮开美丽的翅膀……

  也许是,一个人在干旱荒寒的戈壁与清泉流水相遇,本身就是一种宿命。那一个黄昏,雄姿英发的征虏大将军,跟九眼泉照面了。九只泉眼凝视着他高大魁梧的身影,而他也似乎透过泉眼,窥见了山河大地的思想。冯胜是武将,跟文人骚客的情怀有别,那个时刻,他没有仰天长啸,咏怀赋诗,而是将目光停留在祁连山和黑山之间的狭窄地带。我猜想,那个短暂的瞬间,盘桓在冯胜脑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在此地修筑一个关城,作为保卫大明边陲的军事存在。因为山下有水,水可人马饮用,这是屯兵驻军的首要条件。另一方面,这一处地方南山北山相距不过二十多里,山河形胜,地势险要,正好锁钥关山,镇守边塞。这并非我的臆测,根据史料翔实记载,作为军事家的冯胜,后来果然就顺着这条思路,在九眼泉台塬上,用黄土夯筑起了一座关城。

  史书上说,嘉峪关从建关到成为坚固的防御工程,经历了160多年的时间。明洪武五年有冯胜率民首筑土城,建成周长220丈,高2丈许的内城夯筑部分,当时有关无楼。明弘治八年,肃州兵备道李端澄主持在西罗城嘉峪关正门顶修建嘉峪关关楼,逾11年,明正德元年八月至次年二月,李端澄又按照先年所建关的样式、规格修建了内城光化楼和柔远楼,同时,还修建了官厅、仓库等附属建筑物。嘉靖十八年,尚书翟銮视察河西防务,认为这里必须加强防务,于是大兴土木加固关城,在关城上增修敌楼、角楼等,并在关南关北修筑两翼长城和烽火台等。嘉峪关城以内城为主,西侧以砖包墙,雄伟坚固。内城开东西两门,东为光华门,西为柔远门,意为对关外的游牧民族实行怀柔而致远的政策,以安定西陲。门台上建有三层歇山顶式建筑。东西门各有一瓮城围护,西门外有一罗城,与外城南北墙相连,有嘉峪关门通往关外,上建嘉峪关楼。据说关城内曾建有文昌阁和戏楼,供守边将士在那里谒拜孔子,诵读诗书,默记经典,当然还可以在闲暇时看戏,听听或婉约或刚烈的秦腔唱段。我想,如果剔除了附着于建筑之上的战争血腥,那些冰冷的砖瓦土石,也许还能触摸到隐隐的文化余温。

  创修嘉峪关城的冯胜最终被朱元璋诛杀,在他的身后,除了留下几段文字之外,就是这座著名关城。嘉峪关巍峨耸立,默然面对流逝的岁月,冯将军却早没了踪迹,在时光的洪流中,即使他的肉身和灵魂能够复原、轮回或再现,也最终会成为虚无缥缈的云烟。

  九眼泉。九只眼的时光里,也还闪现过外国人的身影。有明一朝,《马可·波罗游记》美化了欧洲人对中国的认知,传教士开始涉足东土。他们一路辨认,书中的描述昨是今非,游记中的中国如海市蜃楼,只在幻想之中。书中的契丹是不是中国,汗八里是不是北京,让传教士们争论不休。葡萄牙人鄂本笃由于其坚韧的毅力和虔笃的信心,接收教会任务,其使命除探访“契丹”是否与中国为同一国外,还欲寻一条通往中国的短捷陆路交通线。他怀揣一部《圣经》翻越帕米尔高原,经过塔克拉玛干沙漠,穿越戈壁,一路艰辛抵达嘉峪关,鄂本笃欣喜若狂之后一病不起,直到死亡。生命最后的光阴被这座高大雄伟的关城消弭吸纳,最终与九眼泉边的芦花一同飘散于虚空。再后来,探险家斯坦因至此,寻找万里长城西端的秘密,未果,只留下一张跟嘉峪关城楼的同框合影,他那时想着什么,梦着什么,心事浩茫,我们已无法猜度。

  站在湖岸边,我感到秋风吹来,骨肉冰凉。风里卷着雪花。一朵雪花和一座雪山,一个朝代和一座关楼,还有个体生命的昨天和今日,一个人的前生与来世……所有这些在时间长河中沉浮或陷落,最终构成历史永恒的谜底。

  明朝日落,清朝翻开新的一页。数百年风吹雨打,嘉峪关历经白云苍狗的岁月更迭,黯淡了古老容颜,远去了鼓角争鸣,但依然屹立在茫茫戈壁,上摩云天星空。九眼泉水依然清波静流,深情而惆怅地凝眸时光远方……那一年,被朝廷贬谪的功臣林则徐登上嘉峪关,充满忧虑的目光移过时空无垠的荒漠,投向西北。当时,狼子野心的沙俄,逐渐把魔爪伸向新疆,妄图跟当地分裂势力勾结,吞并国土,分裂金瓯。林则徐出关来到流放地伊犁,他虽然是戴罪流放,但依然位卑不敢忘忧国,收集着有关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资料。生命的最后10年,他没有机会实现西部的稳定,只能把自己在伊犁收集的材料给了青年左宗棠,一年后撒手人寰。西北政权更迭,孱弱的晚清政府一直无暇顾及。朝廷中,“海防”与“塞防”的论争刚刚开始,已是封疆大吏的左宗棠,十多年来一直上书,陈说塞防利害,据理力争,终于说服了慈禧出兵西征,安定西北。那一年,左宗棠已经68岁,年近古稀。老臣雄心不改,他整顿六万精锐部队,打开关门,走向新疆,走向苍凉一片的荒漠,而在他的身后,士兵们抬着他的棺材。日后的书信中他写道:“壮士长歌,不复以出塞为苦”,即使“老死西域”,也在所不惜。三年收复新疆失地,平定西北。这位中兴名臣,为晚清的历史留下一笔精神遗产,如同落日,闪烁着青铜般悲壮的光芒。

  九眼泉,逝者如斯,不断流淌、消失的泉水是时间的隐喻。水有记忆,它会记住人世风流云散的过往,最终沉淀为一种化石般厚重的历史。在湖边逗留、徘徊、思考、冥想,我再也触摸不到明清时代的大漠寒风、边关冷月,还有那金戈铁马的战场氛围。眺望黄昏天光下的嘉峪关城楼,我眼前幻现出一个个古远的场景:酒坛垒起,饮酒的诗人击节高歌,艺伎微醉,犹抱琵琶,弹出一曲阳关三叠。白色的液体。黑色的夜晚。忽闪的灯笼。将军的马鞍。骑士的刀锋。高关的城堞和风中的鼓楼。敲钟的士卒,盔甲光亮幽暗,但仍可以照见近在咫尺的官衙府邸——他们在夜夜笙歌,精美的杯盏有着玉石、葡萄、玛瑙和珍珠的颜色,在黑夜发光,在手指之间,滴下边城风霜……

  夜幕降临下来。关楼被黑夜遮蔽,城市却是万家灯火,显露着当世的繁华与喧嚣。我身边的湖水里跳跃着星子的倒影,暗紫或淡蓝,晕染开了一片迷蒙的梦幻。九眼泉还在水泊深处沉默,永恒地凝望嘉峪关的历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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