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 草

 下过一两场雨后,气温一日逐一日地升高。庄稼借着雨水的滋润噌噌往上窜,沟渠边,田埂上,野草也毫不示弱,挨挨挤挤地覆满地面。阳光照在庄稼和野草上,叶子油光发亮,似乎掐一下浓绿的汁液就要流了出来。田野里一派葱茏,一派宁静祥和。田野里人影很少,燕子、麻雀、喜鹊更加肆无忌惮地飞来飞去,布谷鸟一声连一声地叫唤:布谷,布谷。

  开春以来,庄稼人种了麦子、豆子,又栽种葱、蒜、白菜、萝卜、土豆,种了近处的水浇地,又去远处种旱地,没有早晚,不分阴晴,累得腰都发酸,气都喘不过来。没有办法啊,什么庄稼都得往季节上赶,种庄稼讲究的就是这些。这才把耧犁耙耱这些播种时用过的农具收拾停当没几天,还没有缓过劲呢。生产队长到地头一察看,发现杂草伴着庄稼在田里争肥料争水分争地盘哩。除草的季节又赶上来了。

  麦子已经长得掩过鞋面了,一行一行的麦子沿着耧铧的痕迹长出来,长得整整齐齐,密密实实。真是好长势啊。让谁看着都心里舒舒坦坦,脸上漾出笑容来。田里的杂草也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了,好多已经高过了麦苗,有的就挤在麦苗中间,有的在耧铧间的空地里伸开长蔓。杂草真是麦子的冤家仇家,也让庄稼人十分发愁,却又奈何不了。如果不及时铲除,想想会是什么后果吗?它们会把长长的蔓缠上庄稼,会抢走庄稼的养分,会让庄稼发黄发枯减产。严重的还在后头呢,如果任它们也成熟了,把草籽撒进地里,把宿根扎进土里,来年再看吧,更多的杂草拱土而出,再去铲除将会大费周折,要付出不知多少倍的劳动。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这诗句连说话口齿还不清的小儿都能出口成诵。可是真正体会到农事劳苦的还是那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耕作在田间的庄稼人。农事中没有轻松的活计,田间除草也是件苦差事。农历四月间的太阳已经毒辣辣地了,阳光一无遮拦地照在田野里,也照在正在除草的庄稼人头上、脸上和背上。土地吸进了太阳的热能,开始散发出潮乎乎的热气。上炙下蒸,人就像浸在无边的热浪中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农时不等人啊!如果错过这个农时,让田里长满了杂草,那才是庄稼人的羞耻哩。

  锄草也是件细致的农活。大家横排成一行蹲在田里,两只脚却总要落在麦行间,每每向前都要小心挪动以免踩着麦苗。麦田此时一片碧绿,人们慢慢前移,就像是浮在绿色的海洋上。田里长着许多种杂草,冰草、灰条、苦苦蔓、蒲公英、苦苦菜等等,有些名字已经记不起来了。长在麦行里的,就用铲子连根铲除,长在麦苗里的,只能撮着手指一茎一茎地去拔,有时从半截腰拔断了,还得把手指伸进土层去,再把根也拔出来。每天锄完草,人们的手指都被杂草的汁液染成绿色,这绿汁似乎又渗进了皮肤,锄草的农活干完了好些日子,都不能完全褪去。

  各种杂草中最难锄的有两种,一种是燕麦,样子很像麦苗,与麦苗混杂在一起,经常骗过那些有经验的庄稼人的眼睛,所以很难铲除殆尽。另一种是马茨盖的——它真正叫什么名字,我至今也不清楚。这种植物虽然不像其他杂草那么多,但银灰色的叶片周边长满了尖刺,就连花骨朵上也长刺,铲除时尖刺往往会扎进人的手指,热辣辣的,细细的血滴立刻就渗了出来。

  人们一边铲着拔着杂草,一边缓缓朝前挪动,尽管脚下小心翼翼,还是踩着了一些麦苗,东倒西歪的,而且把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窝也留在了身后,麦田就有些狼藉。这不打紧,第二天麦苗又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一行行又整齐如初,翠绿如初了。

  在地里蹲得久了,腰腿开始发困发酸,不时有人站起来捶捶腿,扭扭腰,伸展一下胳膊。男人们索性走到地埂上坐下,慢悠悠地卷个旱烟卷抽起来,阳光下烟头闪着暗红的火光,空气里就飘来旱烟的味道。农村的男人个个都称得上“烟鬼”啊,不管手头有多紧要的事,烟卷总叼在嘴上。抽烟对他们来说是休息,是提神,也是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等收工回家的时候,人们这才起身把堆在自己身后的杂草堆一一收集起来,装进自家带来的背篼和筐子。这些草会派上重要用场哩,背回家喂猪、喂羊、喂驴,都是好饲料。剁碎了与其他鸡食掺在一起,鸡也爱吃。大家拍掉手上的土,又拍拍身上的土,女人们更爱干净些,摘下头巾将被汗濡湿的头发捋一捋,整一整,拿头巾前后左右细细打着身上的土。大家看看已经锄过草的田里,虽然有些凌乱,但麦垄已经被清除得干干净净,麦苗是麦苗,土地是土地,如划在孩子们作业本上的横线。谁说不是呢?这就是庄稼人在他们的土地上刚刚完成的作业。

  对麦田还有一次锄草,是在麦子抽穗以后。麦子已经长得齐人腰了,颜色也由碧绿转为墨绿。叶子伸展开来密密地挡住了麦垄,颀长的茎干婷婷而立。麦穗长得有一拃长了,燕麦也不甘落后似地开始抽穗,这些麦子的冤家终于露出了真面目,禾穗上挂满了绣花针般的籽粒,在层层的麦穗中摇曳,显得十分抢眼。如果这些绣花针成熟了摇落在田里,一粒绣花针第二年就会长成一棵蓬勃的燕麦。生产队再次组织人马进入麦田,人们艰难地在麦株间移动,每遇到一棵燕麦都会吃力地弓下腰去,连根拔起后夹到腋下,等到多得腋下实在夹不住了就吃力地抛向地埂。这个活在我家乡的农村叫“拣燕麦”,一个“拣”字足以说明这是一件多少细心而又让人受熬煎的农活。

  小时候,我们每年都会眼见大人们伛偻着腰屈着腿在地里锄草,渐长后也夹杂在大人中间锄过几次,这时才深深体味到日下锄禾的辛苦。其实,何止这些呢。庄稼人一年都辛劳在视若生命的土地上,从春到冬,从种到收,风吹日晒,不得消闲,这才让庄稼一茬一茬长出,一季季收获。当我们在饭桌上面对那些粮食和蔬菜加工而成的美味佳肴大快朵颐时,是否也能脱口背出: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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