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谢谢你———写在母亲去世22周年的日子(外一首)

母亲 谢谢你

把青春拧成的牧鞭给了我



那时 故乡的牧场像天一样大

草浪像海洋

羊群是浪花

我多想成为你一样的牧羊女啊



母亲 谢谢你

用三只母羊给我换来了一小间马背上的学堂一本书和一支铅笔



白天 你背着我牧羊

夜晚 你掌心的酥油灯

铺开另一片牧场

那支发亮的铅笔

就是我未来的牧鞭

我右手的五个指腹

是五间小小的产房

汉字呱呱坠落

在我九岁的草原和生命里



那时 草原上的孩子只认得星星和帐篷

我却认识了仓颉

做了仓颉的孩子



母亲啊

那时起 我便不再像你那样栉风沐雨 守护羊群

我学会了用汉字垒起一个又一个栅栏

让羊儿裹着月光入眠



羊群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你一定看到了我们相依为命的样子

多像我把全部的童年埋进了你的臂弯



母亲 谢谢你

教书先生走了 而

我羊皮书包里的汉字却留了下来

比羊羔多

比星星多

它们挤破我的书包

跑到跳动的屏幕上啦

六年前 我带它们去了新的牧场 一家出版社

个别生病的

我还带它们看了医生

如今它们都像你一样健壮俊美地

生活在我的诗集里

始终向着太阳歌唱



母亲 谢谢你

你的牧鞭下

是一波又一波新的黎明

野花 和羊群

在比故乡更遥远的故乡 野蘑菇般地生长



如今它们都有了心仪的人儿在

月亮下面的故乡

致青春

那梦幻般的晨雾从太阳的指缝间滑落

为我 绽开一波一波明朗的快感

身体里涨潮的春天被柔曼的风吹开



将要远行 太阳很近伸手就能取来

从大地金色的掌心出发

我的小背包汲满春天的风

鼓鼓囊囊的幻想

要给太阳名牌的曲目么



山水轮廓清晰 嫩绿的草叶是鞋带

把我和大地系在一起

这世界只有我

溪水向下 草叶向上

山泉从地心抽出一圈圈细沙

自上而下滢开 一段弧形的落差

恰似太阳的一生



那时 没有镜头 有森林 河流和马群

还有一颗十六岁的心脏

在无畏的天空中像一只孔雀斑蝶飞翔

翅翼上 普希金写着《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这些算镜头么



一路美景真好 野花和羊群从四面八方

包抄过来

分享我的青春

雪峰如同信仰坚定

小型的瀑布赋予苍穹温柔的宁静



听说海很大很远 去看海吧

一睹江河首领的雄风

沿着太阳的光芒一直走下去就是海

累了 倚牧歌而歇

饿了 啃几颗情绪低落的星星

青春 就是一场无所畏惧的奔跑

而启程 是一道永不回头的射线



除了太阳和海

还有强盗的手臂 狰狞的岩石和怪兽

山洪已爆发 这些已无法阻止前行



沙漠 是另一片海么

哦 还有船 驼峰就是帆

风滚草是狂奔的褐蟹

把时光拐卖到另一个角落

大地上的芸芸众生 都在青春期



荷尔蒙使石头坚硬

一面湖泊在蓝天下倒叙着简历

黑颈鹤看到自己的双唇吞下中午的旷野

和跌进湖心的太阳



我的世界有一百个万花筒

耳蜗有一万首宇宙的大合唱

那时 童话开始落伍

苹果肌疯长 身体开始丰腴

有些情节深深浅浅而来

大地 这一次把我搂得更紧

我隐隐约约爱上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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