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雪】(一三七)

    娃娃们来她家里玩耍,她能留吃饭就尽量留下吃。天长日久,她在这些穷孩子的心目中,是一位温良淳厚的母亲,一位慈祥心善的老奶奶。就连聚财这种心狠皮劣的贼坯子,对她也留有丝丝依恋和怀念,每每和人谈起伯玉妈来,心里也是热乎乎的。

发子跑过来用手搀着伯玉妈重新走回饭馆里,对跑堂的吩咐道:“来两碗床子面,切一斤猪肉。”跑堂的应声而去。
和发子一起吃饭的那个小伙子看见发子遇上了熟人,也赶紧起来让座招呼。发子对他说:“这就是我常给你说起的我四大伯玉的妈,我大奶。”小伙子一听这就是伯玉的妈,知道发子和她的感情不一般,态度上更加谦恭热情了。
发子是怎么回来的呢?
原来那晚在兰州城里,发子跟着兴奎他们在乱兵中穿插逃跑,在经过几个街巷时他跑在后边,遇上了两次流弹袭击。他为了躲避子弹,在一个房檐底下猫了一会儿,不想一转眼,兴奎、聚财他们不见了。他不敢大声喊叫,只有追着寻,三拐两拐,他竟迷失了方向,聚财他们朝东跑了,他却朝西追了过去。一直追到西关,在一个大十字被裹在乱兵中出不来了。好在陕军和甘军都穿一样的灰军服,黑暗中他们看不见他的符号。
他跟着这股队伍又朝东走,在经过皋兰山下的时候,他逐渐辨清了方位,知道这里离自己的炮营不远,就瞅空子溜了出来,一个人跑回到营房里。这时候的营房已经人去院空,只有几个老伙夫、老马夫觉得没处躲,蹲在空灶房里等死。发子正要离开营房朝东跑,刚出大门时一阵机枪扫来,他只得趴下。只听一个陕军军官喊话道:“甘军弟兄们不要乱跑了,都出来,站好队跟我们走!”
发子一看藏不住了,就混在这群伙夫和马夫中间,根据命令乖乖地出了房门,一个一个排好队,被陕军带到了东校场。东校场里此时已经带来了很多人,大家都唉声叹气地盘腿坐在冻得硬邦邦的冰地上,等待命运对他们的安排。
还算好,天明后陕军给他们送来了热蒸馍。人多饭少,发子挤了半天,才抢到一个馍馍,几口就吃完了,心里这才觉得松活了些。
吃过饭不久,一排荷枪实弹的陕军冲进了操场,把他们团团围了起来,用枪刺对着他们。这些陇东军以为要集体枪毙他们,人群出现了一阵惊慌和骚动。一个陕军大官出来讲话了。他讲了陇东军司令陈国璋如何背信弃义、不听号令、专闹摩擦的问题,说那位陕军潼关行营参谋长是为了顾全大局,才不得不禀明上司,对陈国璋即行处决。
其实这时候在场的大部分人还不知道乱从何起,也不知道他们的陈司令已被人暗害了。及至听了这位陕军军官的话,有些人才知道他们是被自己以前的友军、合伙攻打兰州城的陕军解决了,他们的领头人陈国璋司令也已死了。一些有刚气的小伙子一听这话,“呼”的一下站了起来,紧握双拳,对这位陕军军官怒目而视。那些包围他们的陕军一看这阵势心情也紧张了,不等令下,都自动地朝前跨了一步,枪刺几乎触到最边上的陇东军身上。
这位陕军军官却很镇静。他微笑着摆了一下手,包围的陕军才稍微朝后退了一下。
他最后讲道:“陇东军弟兄们,西安和陇东是近邻,我们两支军队前一向合作得很好,攻占兰州城,陇东军弟兄也出了力,流了血。今天出现一些问题,完全是陈国璋的个人行为,与陇东军广大弟兄无关。现在陈国璋已经伏法,那是他罪有应得。对陇东军的弟兄们,我们还是要善待的,希望大家静安毋燥,听候编遣。”
这天下午,所有陇东军除了老弱病残被遣散外,全部被陕军改编。发子原在炮兵团,被编在陕军的炮兵旅。收编后在兰州住了不到十天,全团开拔到陕西潼关,与陕军的旅部归建。
这几年发子一直随部队在潼关周围活动。他曾经四处打听兴奎和聚财等人的消息,但由于离得远,总没得到确信,他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今年,发子所在的部队受国民党政府整编,人员大大压缩。发子对当兵闯荡早已厌倦了,就趁压缩人员之机,打报告要求遣返,被批准了,以副连职带了一点遣返费回家来了。
听发子讲完了他的情况后,伯玉妈“唉”地长叹一声说:“娃,你囫囫全全地回来了比啥都好,在外边吃粮当兵到底不是个保险事,时间长了难免有个三长两短……”
发子问伯玉妈:“大奶,你这是做啥去来,啥事还要你跑这么远的路,我伯玉叔他们呢?”
伯玉妈觉得发子既然回来了,今后啥事也瞒不住他了。于是,她把兴奎如何从队伍上跑回来,如何路见不平,杀了何清智,怎样到保安队投案被杀以及伯玉如何卖地救兴奎,后来伯玉被抓,她到专员公署告状等情节详细对发子讲了一遍。发子一听哥哥回家后竟然被害死的消息抱头大哭。几年来他日夜思念哥哥,曾经多少次梦见哥死了,死得很惨,血糊喇喇的,醒来后惊出一身冷汗。第二天他忧心忡忡地把梦境对人讲了,别人劝他说,梦是反的,梦见人死了反而是活着,他听了这些解释心里总是不踏实。
事情的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哥从兰州那晚确实是活着出来了,可是,他没有死在血与火的战场,却死在自己的家乡,死在了一帮龌龊小人之手。
发子越想越生气,越哭越伤心。其实他不愿意在部队干,急于回家,多多少少也与想打听哥哥的下落、尽早见到哥哥有关,现在哥死了,他孤零零地一个人蹲在家里还有什么意思?
发子哭着哭着,“呼”的一下站起来说:“大奶,我今天不回去了,和你一起去什驿,我要找他章贯川算账,反正我哥不在了,家里就一个老爹,大的牵挂我也没有了,我谁都不怕了,让他章贯川把我们一家子都绝灭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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