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座土堡(中)

    四

  把一个民居的土堡放大几十几百倍,就是一座气势宏伟的城郭,把一座城郭缩小几十几百倍,就是一座普通的土堡。会宁八百座土堡中,城郭有三十多座,都建在战略地位重要、军事地位险要的地方。大羊营城遗址位于祖厉河与关川河交汇处,是西汉祖厉县城遗址,也许是会宁境内建造最早的城郭。东汉安帝永初五年修筑的祖厉城,又迁址于桃花山下的祖河厉水即将交汇的夹角地带,位置也十分重要。乌兰城遗址位于关川上游马家堡村西,修建于唐代武则天天授二年,南面是一道幽深狭窄的峡谷,在此筑城设堡,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西宁城遗址在翟家所镇张城堡村,建于北宋崇宁五年,当时称甘泉堡,东西两面开门,外有瓮城,中设内城,有三分之一坐落在山坡上,东、中、西三城相连,人们又称“三连城”。每当夕阳余晖时站在盘桓于山冈上的一段古城墙凭空而望,连城夕照,焕彩映照,红光一片,气象万千。312国道宛如一条黑色的丝带从城中穿过,将古城分为南北两城,南临祖河,北靠张城堡山,扼险据要,牢牢守护着中大路,军事意义明显大于经济意义。此城遗址曾在清朝时被列为会宁八景之中,陕西千阳县城内药王洞巷人、清道光二十年贡生张拱端,赋诗会宁八景时写道“百雉连城一望赊,暖轮转影又西斜。空虚断霭归行客,古木寒烟集乱鸦。天际光阴须爱惜,人间兴废莫咨嗟。琴堂吏散多闲趣,坐对遥岑看落花。”

  还有比较偏僻的宋代的武举城,宋元时期的通安城,明代的甘沟驿城、乱马城,明清时期的翟家所城等等,一座座现如废墟般的遗址,散布在各乡间村落中。宋金时期的郭蛤蟆城,位于郭城驿新堡子西面,北宋元符二年建成,时称会州城,金代贞佑初年,迁会州州治于此,称新会州。金哀宗天兴三年,金元帅郭蛤蟆孤城抗元三年,城破举家自焚,死节于此。后人念其忠烈,称其城为“郭蛤蟆城”。城垣内一外二,壕堑三道,夯土筑成,内城南墙残长三百六十米,北城墙残长一百七十二米,东城墙残长四十四米,并有瓮城,西半部已被祖厉河冲毁。金末孤忠郭蛤蟆俨然成了一代英雄的象征,现在又被靖远县尊为城隍,供在神殿,享受后人的崇拜。

  会宁民间修筑的土堡遍布乡村各处,因此现在很多地名都是以堡子命名的,马家堡、新堡子、张城堡、苏家堡、郭家堡、冯家堡、堡子坪、堡门下、关川堡、总堡等等。从这些名称上,就能读出浓烈的私密性,可见这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八百多座土堡,民堡多于官堡,其中大多是方形的,当然是正方形的居多,也有长方形的,更有圆形和椭圆形以及个别不规则形状的,比如党家岘乡大寨村车黄社西山梁顶的一座堡子,平面呈圆形,直径三十六米,是一处不多见的圆形堡子。王山社中部的小山梁顶,有一椭圆形堡子,掩映在华家岭林带中。这两座堡子都修建于民国时期,防兵灾匪患的功能十分明显,但面貌截然不同,圆形的一座堡墙坍塌严重,败象十足,椭圆形的一座却保存完整,远远望去就像新修的一样。

  我见过形状最奇特的两座土堡,一南一北居于会宁两端,成为八百座土堡中的另类。一座是位于关川三百户的三角堡子,占地三千二百平方米,堡墙只有南部八十米长的一段,其余两边在临河的悬崖边仅筑女儿墙。这座貌似简单而实则造型尖锐的土堡,看了让人吃惊不小,也让人内心感到七滋八味的,想说点什么,但又令人无语。另一座在会师镇南十里铺村,整个堡子形如一钩新月,因此被叫做月牙堡,所在社被叫做月牙堡社,堡子面积约六千九百三十五平方米。月牙堡有一个很有意味的传说:以前,此地南面的一座山,形状颇似一个猪头,人们叫它为猪头山,自南朝北逶迤而下,猪嘴直接伸进了厉河,好像在渴饮浑浊的河水。说来奇怪,这头猪不满足于仅仅喝一肚子凉水,似乎还要在地里拱食,一点一点向前移动,把川道里的庄稼地一点一点蚕食。为了挡住这贪食的猪嘴,保护耕地,人们访仙问道,求得一神计,说是在猪嘴正前方的河道里修建一个食槽,猪有槽吃食了,就不会向前拱了,方可挡住猪头山的移动。于是人们在厉河中间改水圈地,修筑了这个月牙形的土堡。





  会宁的土堡密集修建时间大多是在清末民国初期,显然是被当时的动荡社会逼出来的。人们修筑堡子,本想预防兵灾匪患,这是一个无奈的举措,但土堡修成后,往往招致了更大的不幸。那时一个家族或一个庄口的人托命于一堡以为最安全,孰料一但土匪攻破堡子,就很少有活口留下来,正如那时流行的一句民谣“住堡子倒肚子,满山跑活到老。”伴随土堡而生的还有窨子,也许修筑土堡成本太高,又高大显眼,缺少隐蔽性,于是人们就挖窨子来躲藏。高耸的指望不上了,就往土里钻,为逃命,人们想尽了办法。

  窨子的地理位置比较险要,一般都选择在河坝或高山深谷自然形成的悬崖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易守难攻。窨子入口很小,但进入到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规模小的几十米深,大一点的百米以上。里面绕来绕去,有的还分上下两层,甚至三层,其间用竖井贯通。有的窨子还和附近的土堡相通,周边挖有隐蔽的哨眼和通风口,还有棚板搭成的陷阱。窨子里也有修成的窑洞,用来居住和储藏食物;有些里面还有土炕、灶头、水井,具备了人们最基本的生活条件,可保障长时间躲避匪患而不会被困毙。

  我前面写的一句民谣,还有一个类似的版本,具体的说法是“住堡子,剜肠倒肚子;住窨子,熏死一洞子;只有满山跑,才能活到老。”在冷兵器时代,土堡和窨子的防御功能也是非常有限的,可当火器出现以后,土堡和窨子的软肋就暴露无遗了,躲在里面的人就完全置身在土匪的杀戮之下了。土匪将人堵在窨子里,在洞口点燃柴草,烟熏火烤,躲在窨子里的就全部窒息而亡。与我老家交连地畔的邻县,有杨姓一族十三口人躲在窨子里,有人守在洞口,看见无恶不作的尕瞎子,忍无可忍时扣动了手中土铳的扳机。这下不光是暴露了踪迹,更可怖的是惹怒了土匪,抱来柴草垫至洞口,不间断烧烤,直至窨子里无半点声息了,土匪才抬着掳掠来的粮食和受了伤的头目扬长而去,而杨姓一族无一人幸免于难。

  现在在祖厉河和关川河两边壁立的河崖上,或者深山老沟里的悬崖绝壁上,还处处可以看见一个个窨子的洞口。仿佛那是一个个未愈合的旧伤疤,阴暗幽深,低矮弯曲,就像历史痉挛的一段盲肠,潮湿的衰败气息,一丝一丝从时间冰冷的裂缝渗出来。这是刻在泥土心上的记忆,似乎还在默默讲述着那些恓惶困苦惊魂未定的日子。可以想象,那时候命运被恐惧攫住的人,一个个战战兢兢匍匐在地,卑微的生命还不如山野间的一粒草芥。这些悬在半空的洞穴,就像修筑在地下的土堡,有的已经开始坍塌,仿佛要被尘封了的一张张嘴,疲惫的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听鼓鼙之声而思良将,看动荡之情而盼王师。可庙堂之上群丑跳梁,军阀混战,谁也无心也无力顾及庶民百姓的死活。命如草芥的山野子民只能想方设法自保,在乱世中求得一线生机。当国将不国、民成难民,统治王朝指望不上时,这些给一切生命以果腹活命的五谷粮食、裹体御寒的葛麻棉丝的厚实黄土地,似乎成了底层人民的唯一依靠;也许是黄土地浸染了太多的血腥,再也不愿遭受更多的蹂躏,一部分默默地掩埋了累累白骨,一部分便义无反顾站起来,为生民撑起一块相对安宁的天地,或敞开胸怀呵护无助的生命。当黄土站起来抵挡杀伐时,不能不说是一个时代的悲哀,也是生在那个时代的人民的悲哀。黄土为民请命,看似义薄云天,实际上是对当时那个无能政府的一种无情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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