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雪】(一四二)

    “我为了给兴奎留下一条命,连地都快卖光了,这是出于一个庄里的同情心,有一天你遇上这种事我想我也会这么做的。这里面,你和你们大娃做了些啥事,做得该不该你自己想去!”


  “至于这地、这树嘛,你惦谋着办吧,树我是挖下来了,我把它给你撇下,你想栽就再栽上去。地犁沟嘛——”伯玉说到这儿苦笑了一下说,“你想挪就再挪去,挪到哪一天这地都成了你的了,看你还往阿达挪?”

  伯玉说完这些话,向叔玉招呼一声:“宝娃,走,咱们掂上铁锨回!”弟兄俩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碎娃赶紧跑过来搀四爷,四爷摆了摆手,马碎娃站住不动了。

  四爷在湿地上躺了好大一会儿,自己爬起来拾过镢头,领上马碎娃默默地回家了。

  当天晚上,伯玉喊来了大哥,一进门就是一顿臭骂。他骂道:“人都说你老实,我也以为你老实,你老实个毬!我看你是个瓜怂,大瓜怂,大愣怂!蔫坏蔫坏的。旁人欺侮我,你也跟上欺侮我,把我孙伯玉欺侮死了,对你有啥好处?你一个瓜怂,坏怂,一辈子都没出息,光在脚面上瞅,朝前看不了二寸宽。有本事你挣上千儿八百,地不有的是?你买嘛,光靠掐尺扭寸就富了?”大哥嘴里嗫嗫嚅嚅地说:“我……我也没做啥呀?”伯玉“呼”的一下从炕上坐起来,指着大哥问:“还没做啥,我问你,地界石是你啥时候挪的,是谁叫你挪的?说!”

  大哥闷着头不吭声了。

  伯玉妈见大哥承认了,心又软了,过来对伯玉说:“娃,骂几句就算了,到底是自己弟兄嘛,你哥也是一时糊涂。”

  伯玉骂了一阵,心里的气稍微消了些。对这种人,他不屑同他较量,见妈劝,口气也就和软了点儿,说:“你说,咋么办?”

  大哥仍是闷着头不吭气。

  伯玉又不耐烦了,再次提高嗓门喝问大哥:“说,你挪哩还是我挪哩?”

  大哥吭哧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要嫌不合适,我就挪回来嘛,还照原来的样子。”

  他这句话伯玉还是不依不饶,喝道:“我嫌不合适,你说合适不合适?”

  大哥知道不给个肯定的答复,伯玉今黑了是不会放过他的,他这人,就是乡间人最瞧不起的那种典型的牛疤疤,有的人干脆骂这种人是穷人的害、富人的菜。他一辈子没出息,连媳妇都没娶得起。但是,平时行事作为却古怪刁钻,既可怜,又可憎。他整天不说一句话,但心里却一刻也没闲着。遇事不看远只瞅近,牛过来看不见,虱过来一抓一大把。

  十天前的一个晚上,四爷的二儿子孙国鼎来找他,戳弄他把与伯玉家交界的地界石往过挪一挪。国鼎当时就送给了他十个白圆。

  按理说,他和伯玉是一个太爷的弟兄,做这亏人的事是极不应该的。尽管他一年四季卖柴攒了不少钱,伯玉家比他穷得多,可他总认为自己是财旺人不旺,伯玉家是人旺财不旺。他几乎天天在心里念叨:“把他家的,财是人攒的,人旺了以后啥都比咱强。”这种曲曲心使他对伯玉家的一切都看不惯,总思谋着哪一天把伯玉报复一顿。现在见机会来了,还有亮晃晃的十个白圆刺激,他就乐颠颠地答应了。

  国鼎临出门时,他又想起一件事,这大概是这种人一种特有的精明吧,别人想不到的事他往往能想起来。他问国鼎:“马莲哪?还有马莲呢!”这一说还真提醒了国鼎,他来时确实还没想到这一层。国鼎就说:“一齐挖了。”

  大哥说:“把这都挖了,我一个人弄怕不合适?你再添上个人。”

  国鼎知道他的意思,没好气地又撇过来五个白圆说:“一个也是弄,两个也是弄,有啥不合适的?算了,再给你几个钱,你愿叫谁就叫谁弄去。”大哥喜滋滋地收了钱,直到国鼎走了好一阵子,他还为自己的精明庆幸呢。

  今天下午,伯玉和四爷为地畔子打起来,他站在旁边冷眼观战。他从伯玉弟兄们的动作和说的话里,又一次悲哀地发现,人家这人还是厉害,我根本不是人家的挨家子(对手)!

  从地里回来后他就坐卧不安,知道自己在地里日下的鬼伯玉不会饶过他,及至听到伯玉喊他过去时,他的腿都打颤了。当伯玉问他“你看合适不合适”时,他知道今晚再怎么能也赖不过了,只得当着大家的面红着脸说:“我看也不合适。”一句话把伯玉一家子都惹笑了。

  自从为地畔子打了一架后,一直到麦种上,再没发生任何事,好像庄上谁都把这件事忘了。

  八月中,刚开始收秋庄稼,天上忽然彤云密布,连日不开。接着,下了一场罕见的早雪,把沟沟弯弯填了个一马儿平。“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这种天气大多数人偎在炕上不出来。伯玉是个勤快人,闲不住,就担了两个大笼往崖背子上送粪。

  这天晌午,刚担完最后一担粪,正准备收工,从庄北下来三个人。这几个人一直走到伯玉家的崖边,伯玉才看清。有一个人他认得,是北边离这里七八里路上的周家崖子的周培文,他是这一带十来个村庄的保长。周培文来到伯玉跟前表情很尴尬地一指说:“这就是孙伯玉。”

  伯玉一看另外两个人都穿着黄制服,戴着大檐帽,样子像军官但气派又不像军官,态度却比较和蔼。就问:“我就是孙伯玉,你们有啥事?”

  来人从身上掏出一张纸在伯玉面前晃了晃说:“我们是西塬法院的法警,有人把你告下了,说你在乡里横行霸道,滋事生非,为了地畔子的事故意寻衅伤人。夜了上午法院对你缺席审判。我们今天是奉命来逮捕你的,你还有啥话说,没话了就乖乖跟上我们走,念起咱们都在一个塬上住,我们两个也不打算为难你。”

  伯玉问:“我人好好的,为啥要缺席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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