猗猗祁连

    “我今天才知道,什么是‘青海长云暗雪山’!”看着眼前高低起伏的草地上投上的云影,老赵喟然长叹说。
老赵是山西人,自小生长在朔外。虽然我们一起品尝过江南柔媚温婉的波光山色,但他还是第一次到甘肃与青海交界之处的祁连山。那时,天空湛蓝如洗,青草长铺如缎,几朵云彩悠然飘过,阳光将它的影子投到地面上,形成与周围相比判然相别的浓重暗影。倘若人处于其中,陡然升上的,是一种从夏天步入秋天的寒气,瑟缩中回头,依稀想到的,仍是诗才俊硕的唐人的风骨。
从张掖出发,到得肃南,原来的计划由于水漫路面而隔断。于是,一行人攀草附葛,翻山越岭,趟过齐腰的青草,涉过没膝的寒水,才走上向往中的那条平平仄仄像诗行一般的路。路的尽头,便是我们的目的地——山里唯一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就蹲踞在高处的一块土塬上,形貌憨厚,像一位长期居住在山中的沉默寡言的老人。站在门前,右边的山峦云遮雾罩,苍茫渺远,看不透彻。那么,自可钟情于直对着房屋的山峰。那座山峰上是大面积的青葱苍翠,显得很年轻。见过许多的山,却没有见过像眼前这座山那样植物截然分界的。它的最下方,是绿得发暗的草,大片大片地簇拥在一起,看不到丝毫的间隔。山风吹来,摇动不止,累了,每个草尖都长吁一声,吐出一丝白气来,所有的白气混同在一起,便有着浓白凝实的雾气升腾起来,从而给山麓穿了一条原始人类那样只供遮羞的裙裳。草的上方,便是郁郁葱葱的树木,那些树木因为个子和年纪都比较大,所以具备了独立意识,一棵一棵错落有致地矗立在那儿,生怕抢不到有限的阳光,争着抢着要高出别人一头,所以,长得格外劲拔,格外干练。而那些高出别的同类的,也便有了一种领袖群伦、飞扬跋扈的态势,将最上面的枝条像伞盖一样张开,本来想着压制别的树,却无意中起到了为弱小挡风遮雨的作用。——这是自然界的辩证法。树的尽头,是一道耀眼的白线,从那道白线起,便是雪的世界了。雪堆积在山头,随着本来的山势,这里突出一块,那儿凹下一块,凹下去的,便有了或浓或浅的暗影,看久了,一丝阴冷就从那里生发出来,砭人肌骨。雪的地域内,没有一根植物,只有雄健的鹰,偶尔从那儿飞过,翅膀掠起纷纷的雪霰,像从亘古中激出的一缕幽微的忧伤。看着看着,你蓦然生出“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的感慨来。
那样美好的景致,你却只能做一个观望者,而不能用自己的呼吸去亲近它。因为有一道深深的山涧阻止了你探寻的脚步。那道山涧应该非常久远了,久远得超过了祖父讲述的神话。自从有了这座山,自从阳光强烈到了能晒化积雪的那一天,当奔腾的雪水想找一条路突破的那个黄昏,它就被开辟了出来。那狰狞的岩石,那圆滑的石子,就是这段悠远的历史的见证。安静的雪,一旦被不情愿地化作水流,而且更不情愿地被带下山去往未知的远方,显得恼怒不止。它腾起恶龙一般的浪花,被阳光一扫,便闪出刺眼的光芒;它发出愤怒的咆哮,声势巨大,震得脚下的土地抖颤不已。这是数千年数万年的积雪所化的干净的水啊,扑到你脸上的,才一滴,便足以让你心神俱净。
门前的草地,是一个独立的王国。肥大的傲慢的鸡,是这里的地主。它们迈着从容的步子,迟缓地行进在中间,能吸引它们丢掉矜持的,往往是一只蚂蚱的突然跃起。大概舒服的日子过久了,它们的羽毛显得特别华丽,特别靓艳,哪怕是一只苍蝇也趴不住。主人是不管它们的,就这么一块封闭的地方,它们能去哪里呢?“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天晚了,它们自己会回来的。
鸡,喜欢的是那儿的虫子,而我,喜欢的是那儿的蘑菇。披开青草,蘑菇处处皆是。嫩白的平菇是不用理睬的,可意的香菇才是钟情的对象。它们就隐在潮湿的地方,像从星空撒落的牧歌的音符,等着你的采摘。有的幽然独处,有的结伙群居,柔软的褐色,粗大的短腿,使它们具备了一种敦实朴拙的形象。手指伸过去,是一丝被阴湿浸透了的冰凉。它们就生长在这山的俯望中,这水的喧嚣中,如果不是一双外来的眼眸,它只会像王维笔下的辛夷花一般自开自落。无论你有多少的背负,在寻找它的过程中,都变得分外专注。而采撷,也就隐含了别样的意义。在你怯怯地探过手的一瞬,你宛然触摸到曾经存在过却已消失在烟尘中的生活:那时,“日之夕矣,牛羊下来”,它们的鸣声唤来西方满天的霞光;那时,妻子说,天亮了,该起床了,你说“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那时,你揉着酸痛的腿想着明天会不会变天,一只寒冷的蝴蝶迟疑地落在了你的肩膀上。就在那样的恍惚中,你浑然忘却了你的来路,抬起头来,只见阳光已变得分外柔和,分外温煦。——它即将告别此地越过山峦漫到那边的青海去了。
回到那户人家,找一根线来,将蘑菇一个一个地串起来,挂到横穿过院落的那道铁丝上去。主人是一对年轻夫妇,大概离群索居久了,显得有点木讷,不善言辞的,看到这番善意的举动,只是微笑,那微笑还带着点璞玉一般的羞涩。
临行前,老赵装了一杯雪水,想带到他的家乡去。我对他说,倘若放置时间久了,可能会发出比山西老陈醋还浓郁的味道来。
一缕炊烟,从那户人家里冒出来,孤独地摇曳在渐临的暝色中,越飘越高,最后至于虚无。几句诗便随着它袅袅的升腾悠悠地浮泛上来:
这事那事忙完,终于坐在山前。
心中有些想法,欲说却已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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