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向西

   车过大漠

  白银虽在腾格里沙漠边缘,但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沙漠。这天,被城市曲曲弯弯道路束缚的车轮,如脱缰的野马,风驰电掣般向西奔去。车窗外,楼群和树木渐次寥落,山野一再隐退,景物也越发朴实接近自然。渐渐,天空变成灰蓝色,苍穹高远而肃穆。偶遇苍鹰盘旋,仿佛放逐的诗情,把天空拉得更加阔辽。

  我慢慢陷入一种难以收拢的绝世空旷之中。大漠,坦荡的静,无边的大。这是大漠给我的第一印象。但这静让人放松舒适通透。天大地大,莫非昔日夸父逐日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否则,为什么这里的天空除了一颗水果糖似的太阳外却空空荡荡,了无边际?庄子说: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这是一份蕴含哲学意义上的美。也是上帝的恩赐,亦是大地呈现出的另一种风格的痴情。原本一直排斥大漠的我,对之前大漠所有的认知和评判在车辙声中分崩离析。我突然感觉这次旅程一开始就充满了另一种诗意。使我有了突然的觉醒:生命应该还具有另一种品质。那就是:博大无涯,默然无声。此刻大漠作伴,我心里阴暗的屏障,轰然倒下,障眸的烟云荡然无存。可以瞬间穿越太阳的脏腑,更能看到浮世的喧闹怎样牢笼般罩住人类本该天地般自由的天性。更使人惊异于自然的奇妙和生命的多姿。

  固然,大漠给不了我们雍容的绿意,禅意的亭台,曼妙的细语,但是眼前卸下浓妆的大漠,满地都是金色的光晕。红柳带着执着的干燥,在荒瘠的环境里坚强蓬勃地生长。时而入目的残垣断壁,虽然没有旁者关注,却有属于自己的清净和独享天籁的情趣。风雕沙琢画卷般的波痕,慢慢铺开延伸到远方的气势,多么像我们朴素无华的生命。

  生活就该这样,本真无暇,才能守护昔日的纯真。大漠是素颜的,而我却认为它们最美。少了胭脂粉,多了豪迈气。那些时而凸起的残垣,我命名它们是丰碑;粗粝清脆的驼铃声,宛若不屈的生命之歌。荒凉的大地里,始终有一颗顽强赤诚的灵魂牵引着我心底最柔弱的那缕爱慕,就是对大地母亲的眷恋之情。

  风滚草说,我爱大漠的风,给我流浪的自由。骆驼说,我爱大漠的月,给我力量的魂。我说,我爱大漠的真,博大朴实,像万物浩浩不息的生命。

通湖草原

  车辙再次向西,大地又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绿色植物。它们体型矮小,叶片在斜阳的浸染下,有的呈暗红色,有的呈明黄色,再加之褐赭色的戈壁,就像一幅幅色彩斑斓的油画。到通湖草原了。

  斜阳挂在大漠的边缘,像一枚金色的纽扣。野蘑菇一样的蒙古包在夕阳最后的一抹光亮里,顶着金色的光晕欢迎我们。

  我们停车而歇,蒙古包敞开洁白的怀抱,为我们接风洗尘。紧挨齐整的床铺,围拢着中间的圆木柱子,像蒜瓣一样铺开。我没有急于整理行囊,一心牵挂着通湖草原。我原本在草原长大,沙漠草原还是第一次听说。急切想见到通湖草原就如第一次赴约,怀揣种种冥想。

  从蒙古包出来,走了大约十分钟左右,我第一眼便看见一面镜子般的湖水托起的一只巨大的铜壶。与之相对的是湖中的壶体的倒影。呵,真有创意,莫非通湖草原就是铜壶草原的谐音?幻觉里,铜壶又好似一朵落寞的夕阳,在湖面淡淡盛开。

  黄昏渐渐临近了。

  一面清澈见底的湖水,没有皱褶,幽蓝纯净,没有杂念,没有索取,像情窦初开的少女,静静守候着心中的白马王子。高高挺立湖水中央的铜壶,就是那位刚强的少年。昂首天外,他要给少女和大漠多少畅想曲?壶中是酒还是水?湖中是月还是星?此时,我内心的跳动弥漫成湖水无尽的欢畅,铜壶里盛满的又像是被光阴风化了的思想抑或灵魂。仿佛看到岁月的舍利子汲满霞光流云,摇晃着一场柔风或一场幽静的细雨。我知道这种景致叫作绝伦。

  月光慢慢洒了下来,照在整个湖面,壶身熠熠闪着灵性的光芒。周边的小草舒展身体,或坐或躺,自由舒适,磕绊脚踝,低矮地簇拥在我的脚边。我愿意和它们坐在一起,和它们交谈那些卑微不屈的人间事物。看着湖边的细沙和星星点点的不知名的植物,真的有别于家乡的草原。沙漠草原上的植物是多么珍贵。想必通湖草原就因这些草和低矮的植物群居而得名。此刻,宁静,开阔,清纯。我也好似一面明镜,在通湖的怀抱让晶莹平静的湖水流进我的心田。冲洗杂念。我曾是一个在繁杂的尘世中坚守信仰的女子,而此刻,我有一种被通湖草原揽入怀中抑或被融化的感觉。静静聆听她的呼吸,感受扑面而来的温暖的气息,哦,多么幸福。庆幸能在此刻和她相遇,心里瞬间清空出一块地方,是前世留给她的阁楼,满满都是她。想着想着便轻轻啜泣,不觉泪流满面。此时最怕离开她而失去自己和内心。多年来内心的孤独是一种忧郁的美。见到她,我不再忧郁,却多了一份伤感,我一直追寻的闪烁理想光芒的境地竟在这里。此时童心复苏,我的热爱,期盼,都在这里。我深感已抵达心中的家园,是在我领略了她清洗过千遍万遍的月色之后。

  须臾间,我好像悟出了些什么。以湖水的情怀廓清尘世。内心澄澈,深渊才不再黑暗。只是我不能独自想象,滚滚红尘之外,我们还需要什么?此刻我需要内心的沉静。通湖草原用深沉的爱把世界拥抱或者恒久地等待,我们一生真正等待的又是什么?

  夜幕下,我又不禁仰天望月,月还是月。倒是群星闪烁,格外耀眼。想起曾经的童年,在家乡的牧场上看星星,那时,星星就是我儿时的伙伴,寂寞的时候,遥望一眼星空,仿佛自己也是一颗星星。而现在,仰望天河,反倒有一种内心的孤独。人类制造的毒素太多。譬如霾,再比如光,已经严重影响了星星们的身心健康。大半星星抑郁寡欢,远离城市楼群,田野、高原、沙漠才是她们纯净的天堂。就像现在,我端坐于星空下,清楚地看到有几个星星,对我眨眼呢。

  同伴的呼唤声打断了思绪,我一步三回头,不忍离去。让我再看一眼通湖草原,把她珍藏心间。哪怕只有一个取景框大小的景致即可。但一定要有铜壶,湖水,皓月,星斗。最好也有我代表人类在一角和那些小草们握手言和的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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